第二天辰时,薛远之和陆夫人从院子里出来了。
陆夫人换了身旧棉衫,头上包着灰巾,脚下踩着布鞋,走在巷子里跟街上卖菜的婶子没什么两样。
薛远之走在前头,隔了三步远。
两个人不并排走,是沈念安交代的。
出门前沈念安蹲在院门口,把签子递给徐三。
“今天万宝楼你跑,我留着看铺子。”
徐三接了,没多问。
沈念安又看了陆夫人一眼。
“铜扣带了?”
陆夫人摸了摸贴身口袋,点了头。
沈念安道:“去了别待太久,一炷香能说完的事别磨两炷香。”
陆夫人嘴角动了动。
“你比我儿子还爱操心。”
陆九在后面哼了一声,嘴里塞着馒头没接话。
念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冲薛远之挥了挥小手。
“薛叔今天还带糖葫芦吗?”
薛远之头也没回。
“昨天那根还没吃完呢。”
念慈缩回脑袋了,嘟囔了一句。
“就剩半颗了嘛。”
院门关上。
两个人沿着巷子出了屠户街东口,往南走。
路薛远之昨天走过一遍,轻车熟路。
三条巷子,第二个岔口右拐。
慈恩巷。
薛远之先进了巷口,走了一遍。
跟昨天一样安静,劈柴的老头今天不在,门口多了只黄猫在舔碗。
他走到巷尾转回来,冲巷口方向微一点头。
陆夫人从岔口拐进来了,脚步不急不慢。
两个人在第七户门前汇合。
薛远之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脚步声很快。
比昨天快。
门开了半扇,周嫂子站在门后面。
她的目光先落在薛远之脸上,又移到旁边那个包着灰巾的妇人身上。
周嫂子的手攥着门板,指节发白了一下。
“这位是?”
薛远之侧身让了让。
“陆夫人。”
陆夫人往前迈了半步。
她没有立刻说话,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铜扣。
圆的,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细纹。
她把铜扣托在掌心,递到周嫂子面前。
周嫂子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喉结动了,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手伸过来接,指头在抖。
她把铜扣翻了个面,指腹摩着背面一个极小的“韩”字。
“进来。”
她侧身让路,声音哑了。
三个人进了小院。
门闩落锁,周嫂子亲手检查了一遍。
院里还是那张矮桌,针线筐搁着没动。
陆夫人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在周嫂子脸上停了一息。
“周嫂子。”
周嫂子把铜扣攥在手里,看着陆夫人的脸。
“你跟陆大人说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的嗓子涩了一下。
“眉眼都像。”
陆夫人没接这句话,声音稳。
“韩大人去了哪?”
周嫂子把铜扣小心放在桌上。
她吸了口气,开口了。
“凤阳。”
薛远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凤阳?”
周嫂子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吏部的调令说是巡查皇陵。”
她看了薛远之一眼。
“实际是赵恒找了个由头把他支走的。”
薛远之道:“什么由头?”
周嫂子道:“韩大人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刑部某侍郎越权干涉地方案件。折子被中书省驳了,驳的理由是查无实据、扰乱朝纲。”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第三天吏部调令就下来了。”
陆夫人闭了一下眼。
“用弹劾不成做由头把他贬走。”
周嫂子道:“韩大人自己也知道。调令下来那天晚上他就来了我这里。”
薛远之往前倾了一点。
“他怎么说的?”
周嫂子看着桌上那枚铜扣。
“他说赵恒急了,比他预想的快了半年。”
她停了一息。
“他说他本来想撑到陆家人进京,但赵恒没给他这个机会。”
陆夫人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薛远之问:“能联络到他吗?”
周嫂子道:“能。”
她抬起头,目光定在薛远之脸上。
“韩大人走前留了一条信路。”
“漕运上的粮船,每七天有一趟从京城码头发往凤阳。船上掌舵的姓丁,是韩大人早年救过的人。”
“信封在竹筒里,塞进粮袋第三层底下。丁掌舵到了凤阳自会送进皇陵值守营。”
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七天。”
周嫂子点头。
“七天才到。”
薛远之没有说话了,嘴唇抿着。
七天来回就是十四天,加上中间等回信的时间,一来一去起码二十天往上。
太久了。
周嫂子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了。
“韩大人也想过这个。”
薛远之抬头。
周嫂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临走那晚跟我说了一句话:若陆家人来,先取物后送信。”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接着说。
“不要等我回来才动。”
薛远之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知道?”
周嫂子道:“韩大人什么都知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根底下。
那面墙靠着矮桌一侧,砖面发灰,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不同。
周嫂子弯下腰,手指摸上了墙根第三排砖的缝隙。
指头扣进去,砖松了。
她把那块砖抽出来,手探进暗格里。
掏出一个东西。
油布包的,巴掌大小,方正正。
周嫂子把砖塞回去,转身走回来。
她把油布包搁在矮桌上,手指慢慢解开了布扣。
“韩大人临走那晚交给我的,说用得上的时候就给。”
油布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薛远之伸手拿起来,展开了。
纸不大,半尺见方。
上等的官文用纸,厚实挺括。
纸面空白。
但纸的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薛远之的瞳孔一缩。
那方印他认得。
三年前跟着陆大人去御史台递文书的时候见过。
御史台左都御史的官印。
天底下只有一枚。
薛远之的手指在抖。
“这是空白文书。”
周嫂子点头。
“盖了印的空白文书。韩大人说,他在位一天这东西就管用一天。”
薛远之把纸翻过来又去,确认印泥是真的。
印文清晰,“御史台左都御史印”八个篆字一笔不差。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陆夫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的指尖碰了纸面,手在抖。
“韩大人……”
她的声音极轻。
周嫂子看着她。
“韩大人那晚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陆夫人抬起头。
周嫂子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他说,陆明远这辈子最怕活着什么都没做。”
“他韩正清也一样。”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陆夫人把那张空白文书重新折好,用油布包了,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薛远之站起来。
“周嫂子,送信的事我记住了。丁掌舵,粮船,竹筒,第三层粮袋底。”
周嫂子道:“七天一趟,逢三发船。下一趟是后天。”
薛远之点了头。
陆夫人也站了起来,把铜扣从桌上拿回来收好。
“多谢周嫂子。”
周摆了摆手。
“谢什么,韩大人交代的事我就办。”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了半扇。
巷子里安静得很,那只黄猫换了个位置趴着,尾巴搭在墙根上一甩一甩。
陆夫人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回头。
周嫂子站在门后面,花白的头发上沾着一片从墙头飘下来的枯叶。
“周嫂子,你自己也当心。”
周嫂子笑了一下,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我一个卖针线的老婆子,谁盯我?”
门合上了。
薛远之和陆夫人前后隔着三步,沿着巷子往外走。
出了慈恩巷,混进南城街面上。
一路无话,各走各的。
到了屠户街后面那条窄巷口,两个人才并到了一起。
陆夫人的手一直按着胸口那个油布包的位置,一步没松过。
薛远之看了她一眼。
“夫人,小心些,别让人看出你贴身藏了东西。”
陆夫人把手放下来了。
“你说得对。”
她吸了口气,把手自然垂在身侧。
两个人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还没偏西。
比昨天早了一个时辰。
院门推开,沈念安正蹲在井台边上磨刀。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刀没停,嘴先开了。
“脸色好看了些,看来是好消息。”
薛远之靠着墙根蹲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韩大人在凤阳。”
沈念安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磨。
“远吗?”
薛远之道:“京城东边三百里。”
沈念安道:“能联系上?”
薛远之道:“粮船送信,七天到。”
沈念安点了一下头。
“七天够了。”
她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还有呢?”
薛远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递过去。
沈念安接了,单手解开布扣,把纸展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方朱红大印上,停了两息。
“御史台的印?”
薛远之道:“空白文书,盖了韩正清的官印。”
沈念安把纸翻了翻,又折回去了。
她的嘴角没动,但攥着油布包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韩大人的手没抖过。”
薛远之看着她,嘴角微扯了一下。
陆夫人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递给薛远之。
“周嫂子还说了一句:韩大人让我们先取物后送信。不要等他回来。”
沈念安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本来就没打算等。”
她站起来,把磨好的刀别回腰间。
念慈从屋里跑出来了,脑袋上顶着顾嫂给她扎的歪辫子。
她一眼看见薛远之,凑上去。
“薛叔叔!糖葫芦!”
薛远之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今天去的地方没有卖的。”
念慈的嘴瘪了。
陆九从东屋探出半个身子,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该。”
念慈转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跑回屋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所有人又挤到了东屋里。
沈念安把油布包摊在地上,让每个人都看了一眼那张纸。
老高蹲在角落里看了两息,闷声说了句。
“御史台的东西,管用吗?”
薛远之道:“管用。盖了这方印的文书,送到任何衙门,对方必须在三天内受理。”
他看了沈念安一眼。
“这是韩正清给我们的后手。取了证据之后递状的时候用得上。”
沈念安把油布包收好,重新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口方向。
堵着旧布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带着潮气。
“东西有了,信路通了。”
她的声音平的。
“现在就差进慧光寺。”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把旧布掀开一条缝。
外面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看不见星。
风比白天大了,巷子里的积水被吹出了细纹。
沈念安放下旧布,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什么时候下大雨?”
薛远之靠在墙根,声音轻。
“京城秋雨多。这几天云一直没散。快了。”
沈念安点了头。
她把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上,声音沉了半分。
“那就等。”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高。
“雨来的那晚,我进去。”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瓦片上传来零星的响动。
不是雨,是风把什么东西吹落了。
但快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