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亮就下了一阵小雨。
院子里的积水比昨天深了些。
沈念安蹲在井台边洗脸,冷水激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阿芸端着两碗稀粥从灶房出来,递了一碗给她。
沈念安接了,一边喝一边往东屋看。
薛远之已经换好了那件灰蓝长衫,站在屋檐下整理布巾。
沈念安放下碗走过去,声音压着。
“昨天我问了小杨,慈恩巷在南城偏东,离屠户街不算远。”
薛远之点头。
“南城是好事,不用往北城跑。”
沈念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小杨给我画的,从屠户街东口出去往南走三条巷子,第二个岔口右拐就是。”
薛远之接了,看了两眼塞进怀里。
陆夫人掀帘子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到薛远之面前。
“这个带上。”
薛远之低头看。
陆夫人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铜扣。
圆的,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细纹。
薛远之认得。
“这是陆大人的衣扣。”
陆夫人道:“韩大人送的,当年陆大人中了进士,韩大人亲手给他做的袍子上的扣子。”
她把铜扣放进薛远之掌心。
“如果周嫂子不信你,把这个给她看。”
薛远之攥紧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陆九从屋里探出头,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我跟着去吧,万一有事……”
陆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九的嘴立刻闭上了。
沈念安道:“你今天跟徐三跑南城,把慈恩巷周围的路全记清楚。”
陆九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但点了头。
薛远之把手上的布巾紧了紧,遮住指缝的旧疤。
沈念安又交代了一句。
“到了巷子先走一遍,确认没有不对劲的人再敲门。”
薛远之道:“我知道。”
沈念安看着他。
“申时前回来。”
薛远之嗤了一声。
“你跟陆夫人说的一模一样。”
陆夫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说明我们都觉得你办事容易忘时间。”
薛远之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念慈从里间钻出来,小脸还带着困意,歪扭扭走到薛远之面前。
她仰着脑袋,眨巴眼。
“薛叔又要出门?”
薛远之低头看她。
“嗯。”
念慈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半块昨天剩的冷饼,踮着脚往他手里塞。
“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薛远之接了那半块冷饼,愣了一下。
陆九在旁边嘟囔。
“她从来没给过我饼。”
念慈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说。
“你不出门办事嘛。”
阿芸噗地笑了一声。
薛远之把饼揣进怀里,推开院门出去了。
巷子里还有积水,鞋底踩上去噗嗤响。
他沿着巷子走出屠户街东口。
早市的吆喝声在身后远了,街面变安静了。
路不远,照着沈念安给的纸条走。
过了三条巷子,到了第二个岔口。
右拐。
巷口窄了些,两边是普通民居的灰砖墙。
门关着的多,偶尔一两家门口晒着衣裳。
巷子不长,十几户人家挤在两侧。
薛远之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动声色扫着两边。
巷口没有闲人蹲着。
巷子中段有个老头在门口劈柴,没抬头。
巷尾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舔爪子。
他从头走到尾,转了一圈。
没有不对劲的人。
第二遍走回来的时候,薛远之在巷子中段偏后的位置停了。
一扇旧木门,板上的漆全脱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口搁着个破了边的陶花盆,里面种着棵蔫了的葱。
这是第七户。
沈念安问小杨的时候,小杨说慈恩巷第七户住着个卖针线的周婆子。
薛远之在门前站了两息,深吸一口气。
抬手敲了三下。
木门上的响声闷的。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些。
这回有了声音。
脚步声,慢的,拖着布鞋底子在地上蹭。
走到门后面停住了。
没开门。
隔着门板传来一个女声,苍老但不含糊。
“谁?”
薛远之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
“请问周嫂子在吗?”
门那边沉默了几息。
“你找谁家周嫂子?这条巷子姓周的不止一户。”
薛远之的手缩在袖子里,拇指摩着布巾。
“韩大人的故人,托我问一声好。”
这话说出来,门那边一下没声了。
安静得只听见巷子里那只黄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门闩响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后面。
头发花白,梳得整齐,别着根木簪。
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不浑浊,精亮的。
她把门只开了那半扇,半个身子挡在后面。
目光从薛远之的脸上扫到脚底,又回到脸上。
“韩大人的故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
“姓什么?”
薛远之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
“故人姓陆。”
周嫂子的手抖了一下。
是握着门板那只手,指节攥紧了又松开,骨节咯嗒响了一声。
她的眼皮跳了两下,嘴唇抿紧了。
薛远之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几息,周嫂子侧身让了让。
“进来说。”
薛远之跨过门槛。
周嫂子把门关上了,闩死,手还在门闩上摁了一下确认。
小院比老孙头那边还小,一间半屋子,院里晒着几匹布。
角落里一张矮桌,上面摆着针线筐和剪子。
周嫂子没有请他坐。
她转过身来,靠着门板站着,跟薛远之面对面。
她的目光死钉着他的脸。
“陆大人……不是已经……”
她没说完后面那个字。
薛远之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大人不在了。”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陆夫人在。”
周嫂子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手从门板上松开了。
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薛远之等着。
周嫂子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你是陆大人身边的人?”
薛远之道:“跟了陆大人八年。”
周嫂子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巾的手上。
“读书人的底子,手上有伤。”
薛远之把手缩了缩。
“路上出了些事。”
周嫂子没有追问手的事,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陆夫人怎么知道我的?”
薛远之道:“韩大人给陆大人的信里提过。原话是若我不在京城,去找慈恩巷的周嫂子。”
周嫂子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着院子里晒的那几匹布。
过了几息才开口。
“韩大人走之前来找过我。”
薛远之的呼吸紧了半拍。
“什么时候?”
周嫂子道:“一个多月前,夜里来的,只坐了一炷香就走了。”
她转回来看着薛远之。
“他说会有人来找我。报陆字的,就是自己人。”
薛远之点头。
“是陆夫人教我的。”
周嫂子的目光松了一点,但身子没有挪开门板。
她还在防着。
薛远之看出来了。
他没有急,站在原地没动。
周嫂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韩大人临走前说了句话。”
薛远之看着她。
周嫂子的声音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的。
“他说,来找我的人得答上来一句话,答不上来就不是自己人。”
薛远之的脊背绷直了。
“什么话?”
周嫂子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韩大人问:陆明远最怕什么?”
薛远之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布匹在风里轻拍的声音。
陆明远最怕什么。
薛远之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怕死?
不是。
陆大人这辈子什么险地都去过,进私矿查账,深夜带两个人闯黑作坊。
怕贫?
不是。
当年穷得连幕僚的月俸都发不出来,陆大人照样笑呵呵。
怕权贵?
更不是。
三品大员他说弹就弹,没犹豫过。
薛远之闭了一下眼。
记忆里浮出来一个画面。
景和三十三年冬天,青州官署后院。
陆大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碗冷茶。
那天他接到了第三封被驳回的弹劾折子。
薛远之问他,大人累不累。
陆大人看着院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笑了一下。
他说的话,薛远之记了四年。
薛远之睁开眼,看着周嫂子。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怕活着什么都没做。”
周嫂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她偏过头,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布匹啪嗒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嫂子把袖子放下来了。
她的眼圈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了。
“坐吧。”
她指了指院里那张矮桌旁边的小凳子。
薛远之走过去坐下了。
周嫂子没有立刻坐,站在原地看着他。
“陆夫人和孩子都在京城了?”
薛远之点头。
“都在。”
周嫂子吸了口气。
“好,好。”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走到矮桌边上坐下,拿起针线筐里的活计,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
“韩大人走之前交代了三件事。”
薛远之的身体前倾了。
“第一件。”
周嫂子看着手里的线。
“他说若有人来,让我先验对了话,再说第二句。”
薛远之道:“第二件呢?”
周嫂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二件他没告诉我,说等人来了才让我去取。”
薛远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哪取?”
周嫂子摇了摇头。
“不能一次说完。”
她的声音很平。
“韩大人的规矩。来的人得分两次,第一次验话,第二次带陆夫人亲自来。”
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点了头。
“我明白。”
周嫂子把手里的线放下了,站起来。
“回去吧,天黑前别在这条巷子多待。”
薛远之站起来。
“第三件事呢?”
周嫂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她没有转身。
“第三件事,韩大人说,快一点。”
她的声音低了。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
薛远之的脚步顿了一拍。
周嫂子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了半扇。
巷子里的光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薛远之跨过门槛,走了两步。
“薛先生。”
他回头。
周嫂子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带陆夫人来的时候,让她带上陆大人的东西。”
薛远之点头。
“我知道了。”
门合上了。
闩落锁的声音闷闷的。
薛远之站在巷子里,吸了口凉气。
他攥着怀里那枚铜扣,没掏出来。
没用上。
韩正清留的暗语就够了。
他往巷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出慈恩巷,转进大街上,混进来往行人中间。
一路没有回头。
申时刚过,薛远之回到了小院。
院门刚推开,沈念安就从屋檐下站了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个字。
“成了?”
薛远之靠着院墙蹲下来,长出一口气。
“成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安。
“但得去第二趟。”
他顿了一下。
“带陆夫人去。”
帘子后面响了一声,陆夫人已经走出来了。
她的目光定在薛远之脸上。
薛远之把经过说了。
周嫂子的验证,三件事,以及最后那句“快一点”。
陆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明天我去。”
沈念安看着她。
“巷子安全吗?”
薛远之道:“我走了两遍,没有盯梢的人。”
沈念安点了下头。
“那明天薛先生带陆夫人去。”
她看了一眼天。
云又压下来了,风里带着潮气。
“趁还没下大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剔骨刀。
两条线,一条一条地走。
慈恩巷这边接上了,慧光寺那边在等雨。
远处巷口传来一声闷雷。
沈念安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翻滚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跑。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