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之的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
沈念安放下水碗,走到院墙边。
告示贴得不高,浆糊还潮着,纸边微翘起。
她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
动作轻,纸没破。
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都进来,把窗户遮上。”
阿芸找了块旧布,把朝街那面的小窗堵严实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门缝漏进来一条光。
沈念安把告示摊在地上。
所有人围了过来。
念慈被顾嫂抱在最里面,看不见。
老高还靠在墙根搓腿上的水,听见动静抬了头。
“怎么了?”
沈念安没接话,把告示朝他那边推了推。
老高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一瞬间就僵了。
那张画像虽然粗糙,但轮廓明显。
方脸,宽肩,络腮胡。
画的就是他。
老高攥着裤腿的手慢慢收紧了。
薛远之蹲在告示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赏银从五十翻到一百,赵恒知道我们进了京城范围。”
陆夫人抱着陆九的胳膊,眉头拧着。
“怎么这么快?”
薛远之用指头点了点告示底下那行小字。
“这张是今天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
他抬头看了沈念安一眼。
“通州便衣的消息传回去了,或者马六那边判断出我们北上成功。”
沈念安问:“画像还是模糊?”
薛远之把告示摊平了些,凑近看。
“比运河上那张清楚一些。”
他指了指画中人的鼻梁和下巴。
“鼻子和下巴像了,轮廓对了七成。”
陆九从他娘身后探出脑袋,盯着告示看了两息。
他的牙关咬紧了,拳头攥着。
“赵恒这狗东西,追到京城还不放手?”
陆夫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别嚷。”
陆九咽了口气,憋回去了。
但眼睛还瞪着,发红。
老高把腿上的水搓完了,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告示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脸色铁青,但声音稳。
“我不能出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远之看了他一眼,点头。
陆夫人松开陆九的肩膀,声音沉了下来。
“不只是不出门。”
她看着老高,目光里没有回避。
“从今天起,高叔不能跟我们走在一起。”
陆九猛地扭头。
“那高叔一个人怎么办?”
老高转身看着陆九,脸上那层铁青的颜色淡了些。
嘴角甚至松了一下。
“九少爷,我一个人待着比跟着你们安全。”
他的声音沉,每个字都稳。
“走在一起,有人认出我,你们全暴露。”
陆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夫人把他拉回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高叔说得对,你别犟。”
陆九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薛远之站起来,把告示重新折好递给沈念安。
“茶棚那两个人今天记了车,明天可能会来街上走一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手里有没有这张画像,不好说。”
沈念安接过告示塞回袖子。
“不能赌。”
她看着老高。
“老高留在院子里养伤,白天不出院门。”
老高点头,干脆。
“行。”
沈念安又看了一圈。
“外面的事,我和徐三跑。阿芸帮我盯院子里的情况。”
阿芸点头。
“陆夫人和念慈不出这条巷子。”
陆夫人道:“明白。”
沈念安转向薛远之。
“先生也不出门,手心那样,被人拉住就完了。”
薛远之苦笑了一下。
“我倒是想出去。可这双手比告示还扎眼。”
陆九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那我呢?我能不能跟你出去?”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你跟徐三轮着跑腿,但不走屠户街正街。”
陆九点头,应得快。
“走巷子,我知道。”
老高靠回墙根坐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是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姑娘。”
沈念安转头。
老高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重的东西。
“老高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顿了一下。
“别为我犯险。”
屋里安静了。
念慈在顾嫂怀里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老高,又看看姐。
沈念安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她看着老高,开口了。
“没人要你的命。”
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下来。
“把伤养好。到时候进慧光寺,我需要你能动。”
老高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像接到了一道军令。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陆夫人看着沈念安,眼底有一丝暖意浮上来。
九岁的丫头,安排事情的时候比大人还稳当。
最要紧的是,她知道给每个人留一个位置。
不是扔下老高不管,是让他知道后面还有他的活要干。
薛远之也看了沈念安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那抹苦笑收了。
念慈从顾嫂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高叔,你养伤的时候我陪你。”
她的声音软的,奶声奶气。
“我给你讲故事,顾嫂教我的那个。”
老高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好,小念慈讲,高叔听着。”
念慈高兴了,扭头跟顾嫂说。
“嫂子你再教我一个新的,高叔叔听过那个了。”
顾嫂哭笑不得地把她塞回怀里。
“先暖和着吧你。”
屋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沈念安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黑了,院墙对面的人家已经灭了灯。
远处屠户街上还有零星的声音,收摊的、泼水的、关门板的。
她把门合上,转回来。
“今晚都早睡,明天我和徐三出去摸路。”
薛远之问:“摸什么路?”
沈念安看着他。
“慧光寺。”
薛远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在哪?”
沈念安摇头。
“不知道。你说的是京城西北,皇城根外。”
薛远之点头。
“陆大人留下的线索就这一条,慧光寺古井下面藏着核心证据。”
他顿了顿。
“但具体位置我只去过一次,三年前跟陆大人去上香。”
沈念安问:“你还认得路?”
薛远之皱眉想了想。
“大方向记得,从皇城根往西走,过了一条窄河就到了。”
他摇了摇头。
“但我不能出门,没法带路。”
沈念安道:“你画个图,越细越好。”
薛远之点头。
“明天天亮我给你画。”
沈念安又想了想,开口了。
“不能直接去打听慧光寺在哪。”
陆夫人问:“为什么?”
沈念安道:“赵恒找了三年没找到证据,他肯定在盯着寺庙周围。”
她的声音压得低。
“任何人去打听慧光寺的位置,都可能被他的人注意到。”
薛远之接话了。
“对。赵恒不知道东西藏在哪个具体位置,但他知道陆大人去过慧光寺。”
他看着沈念安。
“所以他会在寺庙附近布眼线,等我们自投罗网。”
陆九插嘴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去吧?”
沈念安没有立刻答。
她靠在门框边上,脚底的伤又开始痒了。
“得找一个理由靠近那片地方。”
她低声说。
“一个不让人起疑的理由。”
薛远之看着她,等的下文。
沈念安没有继续说,摆了摆手。
“先睡吧,明天再想。”
众人散了。
两间屋,女眷和孩子挤一间,男人们挤另一间。
老高缩在角落里,面朝墙,很快就没了声息。
薛远之的呼吸也慢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井台边上偶尔滴一滴水,嗒的一声。
沈念安没进屋。
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背靠着墙。
天上有星,稀疏的几颗。
屠户街的肉腥味淡了些,夜风里带着一点凉。
慧光寺。
京城西北。
皇城根外。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寺庙附近。
一个九岁的屠户丫头,去寺庙做什么?
上香?
太刻意了。
沈念安垂着眼,脚在石头上蹭了蹭。
寺庙不吃肉。
和尚不吃肉。
但寺庙周围的人吃。
她的手指慢慢攥了一下。
胖婶说过,南城肉市手艺好就有饭吃。
行会的牌可以跑单。
寺庙周围有百姓,百姓要买肉。
一个送肉的小屠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走到皇城根外,走到慧光寺门前。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念安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送肉。
明天去问胖婶,皇城根那片的肉活谁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