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目光没有往茶棚方向偏。
她松开车辕,弯腰提了提脚上的鞋。
动作自然,像走累了歇一下。
余光里,茶棚那两个人坐着没动。
一个端着碗,一个手肘撑在桌上。
沈念安直起腰,低声道。
“马三哥,你照常走,别看那边。”
马三甩了下牛绳,声音压在喉咙里。
“我送完货就撤,后面的事我管不了。”
沈念安点头。
“该管的不该管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马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牛车往屠户街里面走了。
阿芸跟在沈念安身后,脚步不自觉快了半拍。
沈念安扯了下她袖子。
“别回头。往前走,看铺子。”
阿芸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是盯我们的?”
沈念安看着前面街上支起来的肉摊。
“不确定。可能盯所有肉车下来的生面孔。”
阿芸的手指绞着袖口。
“那怎么办?”
沈念安道。
“不慌。他盯他的,我走的。”
她脚踩在屠户街的石板上。
石缝里淌着红水,是各家冲案板流下来的。
两边摊位挤着,半扇猪肉挂在钩子上,油腻的蝇子绕着飞。
叫卖声从头响到尾。
“五花三文一斤嘞!”
“排骨排骨,带肉的排骨!”
“猪肝猪心要不要?新鲜的!”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把人声盖得死的。
沈念安慢慢往里走,目光扫着两边铺面。
小的只有一张案板撑个棚子,大的有门脸有后院。
肉腥味混着灶上的烟火气,呛是呛了点,但底下是活人的味道。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右手边一个铺子前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膀大腰圆,围着油腻的布围裙,手里拎着把剁骨刀在案板上剁排骨。
她的嗓门比旁边三家加起来都大。
“新到的肋排!今早刚宰的!要的赶紧!”
刀噼在骨头上,咔嚓响。
沈念安走到她铺子前停了。
妇人抬头,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眼珠子上下扫了沈念安一遍。
“哟,生面孔。跟刘爷的车来的?”
沈念安道。
“跟第三车。来讨口饭。”
妇人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抹了把手。
“这么小?干得动?”
沈念安道。
“杀猪的,不挑岁数。”
妇人笑了,嘴咧得大。
“行,有骨气。”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歪头打量沈念安。
“叫什么?哪来的?”
沈念安道。
“姓沈。柳河镇来的。”
妇人点了点头。
“柳河镇没听过。不过跟刘爷车来的,手艺应该不差。”
她伸手往街尾方向一指。
“住处找好了没有?”
沈念安摇头。
“刚到,还没来得及。”
妇人道。
“街尾老孙头那院子空着,两间破屋带个小院。一天三文钱,住得下。”
沈念安问。
“老孙头在哪找?”
妇人噗地笑了一声。
“不用找,你沿着街往里走到头,右手边巷子进去第三个门就是。”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
“老孙头耳朵背,你敲门喊大声点。跟他说胖婶介绍的,他少收你一文。”
沈念安冲她点头。
“谢了,婶子。”
胖婶摆手,又抄起剁骨刀。
“谢什么,以后有活干了来我这支个摊也行。”
她刀落下去,咔嚓一声,排骨断成两截。
“南城肉市虽然乱,但规矩简单。手艺好就有饭吃,手艺差就饿着。”
沈念安记住了这句话,带着阿芸往街尾走。
走出胖婶铺子十几步,阿芸凑过来。
“这婶子人不错?”
沈念安道。
“精明的。免费给消息是因为我说跟刘爷的车,她认行会牌。”
阿芸想了想,点头。
“那住处可靠吗?”
沈念安道。
“先看再说。”
两个人往街尾走。
越往里铺面越少,房子越旧。
到了右手边巷口的时候,徐三从后面赶上来了。
他肩上扛着半扇猪肉,是跟最后一辆车搬完货才脱身的。
草帽压得低,从帽檐底下露出的脸微发红。
沈念安停了步。
徐三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茶棚那两人没跟。坐着没动。”
沈念安问。
“你确定?”
徐三点头。
“我特意绕了一圈从对街看的。六辆车全进了街,他们就坐在原处喝茶。”
他顿了一下。
“不对,其中一个从怀里掏了个本子,写了几笔。”
沈念安的目光沉了一下。
“盯车不盯人。是在记哪辆车来了新人。”
徐三脸色变了。
“那意思是……”
沈念安道。
“赵恒的人。但他们不是追我们来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街口方向,茶棚早就看不见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只能用笨办法。每天记进城的生面孔,再一个一个排查。”
阿芸吸了口气。
“那我们住下来不会被查到吗?”
沈念安道。
“屠户街每天来走的散户多。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
她往巷子里走。
“先落脚,其他的回去再说。”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猫从墙头上蹿过去。
第三个门,木门板歪着,门环锈了。
沈念安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加大力气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嗓子。
“谁啊?”
沈念安提高声音。
“租房的。胖婶介绍来的。”
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个干瘦老头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她。
“胖婶?”
沈念安点头。
“她说您这有两间空屋,一天三文。”
老头把门拉开了些,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文?她让你说的?”
沈念安道。
“嗯。她说跟您提她名字少一文。”
老头嘁了一声。
“那婆娘净乱许。三文就三文,先交三天的。”
沈念安从袖子里摸出九文铜钱递过去。
老头接了,数了两遍,揣怀里。
“进来自己看。锅碗没有,铺盖自带。院里有口井,水随便打。”
他往里面让了让。
小院不大,两间土坯屋靠着南墙。
屋顶的瓦缺了几块,但墙还算结实。
院子中间一口石井,井台长着青苔。
够了。
沈念安看了一圈,点头。
“行。我们住了。”
老头哼了一声,转身回自己那间屋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别在院里杀鸡杀鸭的!弄脏了加钱!”
沈念安应了一声。
等老头的门关上了,徐三才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沈念安道。
“你回去把人分批带过来。陆夫人和念慈先来,走小巷别走大街。”
徐三问。
“老高和薛先生呢?”
沈念安想了想。
“等天黑。车底夹层里出来直接走巷子进院,别经过街面。”
徐三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等人的工夫,阿芸在屋里铺了层干草。
两间屋都小,但挤一挤够住。
不到半个时辰,陆夫人抱着念慈从巷口过来了。
念慈缩在陆夫人怀里,嘴唇还是紫的。
小脸冻得发白,手脚缩着不敢动。
进了院子,陆夫人才把她放下来。
念慈的脚落地的时候抖了一下,站了两息才稳住。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念安。
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亮了。
“姐,到京城了?”
沈念安蹲下来给她搓手。
“到了。”
念慈的小手冰得跟石头似的,但她顾不上冷。
“那糖葫芦呢?”
阿芸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夫人也笑了,伸手把念慈的领口拉紧。
“先暖和,明天姐给你买。”
念慈瘪嘴。
“陆婶说到了京城就买的。”
沈念安把她的小手搓热了,塞回袖子里。
“买,肯定买。先把嘴唇捂热了。”
念慈嘀咕了一句。
“要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
院子里暖了两分。
天擦黑的时候,老高和薛远之从巷子摸进来了。
老高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在冰水里泡了大半天,裤腿拧出水来。
他靠着墙蹲下,牙关咯响。
薛远之好不到哪去,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他没蹲,站在院子角落里,目光忽然定住了。
沈念安正要把热水端过去。
薛远之伸手拽了拽她袖子。
沈念安转头。
薛远之的手指朝院墙方向点了一下。
沈念安顺着看过去。
土坯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全干。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
笔画粗糙,五官模糊,但轮廓看得出来。
方脸,宽肩,络腮胡。
像老高。
告示下面两行字,墨还浓着。
“缉拿逃犯,赏银一百两。”
一两。
运河上是五十两。
翻了一倍。
沈念安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的暖意一瞬间就没了。
老高靠在墙根,还在搓腿上的水。
他没看见告示。
沈念安转头看了薛远之一眼。
薛远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神里只有两个字。
赵恒加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