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沈念安就动了。
她从船沿上起身的时候,阿芸已经蹲在帘子口等着了。
手里攥着一块干布,脚上换了双不漏水的旧鞋。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起的?”
阿芸低声道。
“我自己醒的,跟你去。”
沈念安没有拒绝。
阿芸会辨肉色,到了屠宰棚不会露怯。
两个人比别人多一双眼。
徐三翻了个身,迷糊着嘀咕。
“去哪?”
沈念安道。
“北岸,别跟。”
徐三一下坐起来。
“我……”
沈念安已经跳下船了。
阿芸跟在后面,踩着浅水上岸。
散船区还是黑的,只有几条渔船点着油灯在收网。
两个人沿着岸边土路往北走。
走到码头分岔口的时候,天边刚裂出一条灰线。
北岸比南岸高半丈,修了石阶。
石阶上有泥水淌下来,红的,带着铁锈味。
不是铁锈。
是猪血。
还没看见屠宰棚,猪的叫声就先传过来了。
尖锐,密集,像几十张嘴同时在嚎。
阿芸缩了缩脖子。
“好多猪。”
沈念安往上走。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棚区。
比临江府那个大了三倍不止。
十几个灶台一字排开,铁锅里的水全在翻滚。
蒸汽冲上来,裹着血腥和碱水的味道。
棚子底下全是人影,有抬猪的,有烧水的,有磨刀的。
每个人动作都快,没人说话,只有刀碰骨头的闷响。
沈念安往里走了三步。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了她。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站在棚边,手臂上全是旧伤疤。
腰间挂着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牛头纹。
壮汉低头看着沈念安,皱眉。
“干什么的?行会的地方,外人不能进。”
沈念安停住脚,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刘会长开刀。”
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九岁丫头,圆脸,袖口有半干的猪血渍。
手上缠着布条,站得倒是稳。
壮汉笑了,笑里带着点不耐烦。
“看?你谁啊?刘爷开刀是给你看的?”
沈念安道。
“三刀屠户。”
壮汉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瘦屠户抬起头,凑过来。
“三刀屠户?运河上传的那个?”
他盯着沈念安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小丫头?”
沈念安没接话,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看向棚子最里面。
瘦屠户跟壮汉对了个眼神。
壮汉声音低了。
“那个名号我听过,说是个小丫头三刀能分一扇猪。”
瘦屠户嗤了一声。
“运河上的事,传一遍变三遍,谁知道真假。”
壮汉犹豫了一下,转头朝棚子里面喊。
“刘爷!”
没人应。
里面刀声没停,咔嚓咔嚓的,带着骨肉分离的脆响。
壮汉又喊了一嗓子。
“刘爷!外面有人!”
刀声停了一瞬。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最里面传出来。
“外面吵什么?”
壮汉赶紧道。
“刘爷,有个小丫头说自己是三刀屠户,要看您开刀。”
里面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不紧不慢。
“运河上那个?”
壮汉道。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刀碰案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让她进来看。”
壮汉松了一口气,正要侧身。
里面又补了一句。
“看完滚。”
壮汉看了沈念安一眼,脸上那点犹豫没了。
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念安迈步往里走。
阿芸紧跟在她身后,眼睛不敢乱看。
棚子里比外面暗,头顶挂着几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在十几张案台上,每张台面都有血槽。
血槽里的血还没干,顺着台面往下滴。
地上铺着稻草,踩上去咯吱响。
沈念安一路往最里面走。
越往里,人越少。
外头是学徒和粗工,里面才是老师傅。
走到最后一张案台前,沈念安停住了。
案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身板不高但宽,肩膀像两块方砖。
脸上褶子深,嘴角往下耷拉,一看就是常年不笑的人。
头上扎着灰布巾,前胸围着厚围裙,围裙上血渍层叠。
右手握刀,刀身窄长,刃口发亮。
左手按住猪脊骨。
左手只有三根指头。
拇指和食指齐根断了,疤痕发白。
可三根指头按住骨头的时候稳得像铁夹。
沈念安站在案台三步外。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刀刃入骨的角度,又不挡灯光。
刘铁手没有抬头看她。
他的右手动了。
刀从猪脊骨左侧切入,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划。
不快,但极稳。
每一刀下去,骨和肉分离的声音干脆利落。
没有碎骨渣,没有撕扯的毛边。
沈念安盯着他的手腕。
右手运刀的轨迹几乎不变,像是手腕上装了轴承。
力道匀,角度匀,连呼吸都是匀的。
这不是三十年能练出来的。
这是一辈子。
阿芸站在沈念安身后,眼睛盯着案台上的猪。
她没看手法,看的是肉色。
切面平整,脂肪层没有被刀刃碾压变形。
这说明刀刃入肉的时候几乎不带横向力。
阿芸下意识咽了口水。
刘铁手开了第二刀。
从肋骨根部横切,刀尖贴着骨膜走。
三根手指按住猪身的力道纹丝不变。
沈念安心里有了判断。
比孙骨头强。
比犟头也强。
这是真正吃了一辈子这碗饭的人。
手上少了两根指头,照样压得住。
刀法不靠蛮力,靠的是几十年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棚子里其他屠户偶尔往这边瞟一眼。
看的不是刘铁手,是沈念安。
一个九岁丫头站在行会会长的案台前,一动不动。
不说话,不评价,连表情都没有。
瘦屠户凑到壮汉耳边低声嘀咕。
“真是三刀屠户?看着也不像啊。”
壮汉道。
“谁知道。刘爷让进的。”
瘦屠户道。
“那运河上传的也太邪乎了,三刀分一扇猪,九岁丫头,你信?”
壮汉抿了抿嘴。
“不管信不信,人站那了。”
瘦屠户又看了沈念安一眼。
小丫头站的那个位置,让他觉得不对劲。
不是随便站的。
那个角度,恰好能看清每一刀的入刀点和出刀角度。
干了十几年屠户的人才知道那个位置好。
瘦屠户的嘴角微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刘铁手的刀没有停。
第三刀落下去,整扇排骨带着均匀的肉层翻了下来。
骨面光滑,切面平整。
他把刀往水桶里涮了一下,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落在沈念安身上。
没有打量,是扫。
从她手上缠着的布条,到袖口半干的猪血渍。
再到她站的位置。
刘铁手的眼睛眯了眯。
“你站的位置倒是懂行。”
声音沙哑,不带什么情绪。
沈念安没有接话。
刘铁手用围裙擦了擦手。
三根指头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白。
他把刀往案台上一拍,刀刃朝外。
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沈念安。
“三刀屠户,运河上传得挺响。”
沈念安道。
“传的是别人的嘴,不是我的。”
刘铁手哼了一声。
“嘴不嘴的我不管。”
他抬下巴朝案台上那扇刚开完的猪一指。
“挑毛病。”
沈念安看着他。
刘铁手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只有一个干了一辈子手艺的人,对外来者的冷淡。
“挑得出来,我听你说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
“挑不出来,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