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你会不会用草汁染手?”
阿芸立刻点头:“会。”
薛远之看着阿芸快步上岸,心里像被人按进了泥水里。
读书人的手,原本该握笔、翻卷、写状纸。现在这双手要泡苦叶汁、铁锈水,还要装成撑船的粗手。
沈念安看出了薛远之的不适,却没有劝。
命比体面重。
这一点,薛远之比谁都懂,只是一时咽不下去。
曹瘸子的乌篷船靠到泥岸边。阿芸带着青竹上岸摘苦叶,徐三拎着一个破碗去找锈钉锈铁。没多久,徐三从曹瘸子船尾翻出一块锈铁片,像捡到宝一样跑回来。
曹瘸子骂:“那是我压网的!”
徐三道:“借用,救命。”
曹瘸子翻白眼:“你们这群人,借水借船还借锈铁。”
沈念安道:“回头给你肉汤。”
曹瘸子立刻不骂了:“多放盐。”
顾嫂在船上哼了一声:“腿瘸嘴不瘸。”
不多时,阿芸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草汁回来。那汁水黑里发绿,气味苦得冲鼻,还带着铁锈腥味。
薛远之看了一眼,脸色比草汁还难看:“……这味道。”
阿芸认真道:“苦叶汁加铁锈水。我在东庄给牛染蹄用的。”
徐三立刻捂嘴。
薛远之转头看徐三:“想笑就笑。”
徐三憋得肩膀发抖:“先生,我不敢。”
念慈凑过来看,鼻子皱成一团:“好臭。”
薛远之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碗里。
草汁很冷,铁锈水刺得指缝发涩。薛远之眉头紧皱,却没把手抽出来。
沈念安道:“泡满一炷香。”
薛远之道:“我知道。”
徐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又管不住了:“先生,你现在的手,比我的还糙。”
薛远之忍着那股苦味:“你少说话,多学着点。将来你也可能需要装。”
徐三一愣:“我装什么?”
沈念安道:“装死人。”
徐三瞬间闭嘴。
阿芸等薛远之泡完,又取了点细泥,掺草灰,抹在薛远之手背和指缝里。原本偏白的手很快变得黑黄粗糙,墨茧不见得完全消失,却被泥色压住,不再显眼。
阿芸又让薛远之握船篙。
“用力。”阿芸道,“手心磨出红印,才像刚干活。”
薛远之握住篙子,在船沿上推了几下。手心很快被旧木刺磨得发疼。
徐三低声道:“先生,轻点,别真磨破。”
沈念安道:“磨破更真。”
薛远之抬眼看沈念安。
沈念安没躲:“便衣不会心疼你。”
薛远之沉默片刻,又握紧船篙。
顾嫂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洗旧的粗布短衫,扔给薛远之:“换上。”
薛远之看着那件衣服,袖口还打着补丁。
徐三心疼道:“这是我最好的一件。”
顾嫂道:“现在是薛先生的了。”
徐三小声:“那我穿啥?”
顾嫂道:“你穿嘴。”
众人一下笑了。
薛远之也被逗得嘴角动了动,拿着衣服进舱换。再出来时,众人都静了一下。
粗布短衫压掉了薛远之身上的书卷气,腰间绑了麻绳,头发也被阿芸故意揉乱,脸上抹了一点泥灰。只要不细看眼睛,确实像个沉默的船工。
沈念安走过去,把薛远之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点:“手露出来。越藏越像有鬼。”
薛远之点头。
沈念安道:“从现在起,不说话。遇到人问,你是哑巴。”
薛远之张了张嘴,又闭上。
念慈绕着薛远之看了半圈,歪着头:“薛先生?”
薛远之没出声。
念慈眼睛一亮,拍手道:“真的变哑巴了!”
徐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薛远之瞪了徐三一眼。
徐三笑得更厉害:“先生,你这眼神不像哑巴,像要写文章骂人。”
沈念安道:“眼神也收。”
薛远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气果然压下去不少。
老高看着点头:“差不多。别站太直。船工腰背没这么挺。”
薛远之只好弯了点腰。
陆九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先生……”
薛远之摇摇头,表示无事。
陆夫人轻声道:“薛先生,委屈了。”
薛远之用染黑的手比了个无妨。
曹瘸子坐在乌篷船上看热闹,看完忽然道:“还差一点。”
沈念安看向他:“差什么?”
曹瘸子指了指薛远之的鞋:“鞋太干净。”
徐三立刻提起一团泥:“这个我会。”
薛远之还没反应过来,徐三已经把泥糊在鞋面上。
薛远之低头看鞋,表情一言难尽。
念慈小声道:“薛先生现在真的像撑船的。”
沈念安看了一遍,确认没明显破绽,才点头:“行。”
曹瘸子又道:“你们要是嫌绕路慢,往前三里有个地方可以重新回主河道。但那里有个渡口——可能有便衣。”
船上刚轻松一点的气氛,又紧了。
徐三道:“又是渡口?”
曹瘸子道:“这条沟出去就那几个口。想快,就得过那个渡口。想稳,就绕远水浅处,船卡了别怪我。”
薛远之不能说话,只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想了一下。
马六在后,官渡在前,赵恒便衣在中间。绕得了一次,绕不了一路。薛远之已经伪装好,正该试一试。
沈念安把竹牌挂回船头:“走最近的。”
顾嫂担心:“万一真有便衣呢?”
沈念安看着薛远之的新装扮:“刚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