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通行令能过漕帮的码头——但官渡不归漕帮管。”
沈念安这句话落下,船舱里没人再说话。
外头水声哗哗,像有人拿湿布一下下抽船板。北边的风冷,吹得船灯一晃一晃,灯影落在薛远之摊开的水图上,把那条细细的柳枝沟照得忽明忽暗。
徐三盯着水图,喉咙动了动:“沈姑娘,真走这条?这线画得跟蚯蚓似的,船能钻进去?”
薛远之手指压着图:“柳枝沟窄,水浑,平日只有渔船走。若秋水未退,小船能过。”
沈念安问:“水深够吗?”
薛远之道:“应该够。”
徐三一听“应该”,脸就苦了:“先生,你这两个字听着比官渡还吓人。”
老高靠在舱边,腹部伤口刚换了药,脸色还是灰的:“不走也得走。官渡查船,一查路引,二看人头,三翻船舱。老子这伤一露,五十两赏银就贴脑门上了。”
顾嫂骂道:“谁敢拿你换银子,我先拿锅砸他。”
念慈听不懂五十两,只知道大家紧张,小手抓着沈念安衣角:“姐,官渡那里有坏人吗?”
沈念安蹲下,摸了摸念慈的头:“有查船的人。咱们不去见。”
念慈点头:“那咱们躲猫猫。”
沈念安道:“对。躲赢了就有骨头汤。”
念慈眼睛亮了一下,又小声问:“有肉包子吗?”
徐三立刻接话:“小念慈,等到了京城,别说肉包子,猪头肉都给你买。”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你出钱?”
徐三一顿:“我先记账。”
薛远之低声道:“别耽误了。支流口在官渡前,错过入口,就只能进官渡。”
沈念安站起身:“徐三,你先探。”
徐三脸一僵:“我?”
沈念安道:“你嘴碎,人也滑。看见官船别靠近,看见渔船先问水,不问人。”
徐三立刻挺胸:“沈姑娘放心,我这回嘴闭死。”
陆九坐在船尾,腿还疼,却撑着木棍站起来:“我也去?”
沈念安看了陆九一眼:“你腿不行。”
陆九脸一沉。
沈念安又道:“眼还行。你留船上看水色。徐三回来前,别让船靠大河道中间。”
陆九这才点头:“好。”
徐三带了一根短篙,换到前头小船,贴着河岸往北探。两条破船压低灯火,慢慢跟在后面。
水面渐渐变窄。
两岸先是乱石,后来变成一片低低的柳树。柳枝垂进水里,叶子被秋风吹得发黄,扫在船篷上,沙沙响。水色也变了,从运河的青黑变成浑黄,像一锅搅开的泥汤。
阿芸蹲在船边看了一会儿:“水不清,底下有泥。”
顾嫂紧张:“会不会陷船?”
沈念安看着水纹:“只要水能流,船就能走。怕的是死泥。”
老高忽然道:“阿芸,帮我把伤重新包一下。”
阿芸立刻进舱取布:“高叔,又渗血了?”
老高摇头:“不是。包宽点。”
阿芸愣了一下:“宽点?”
老高扯开外衣,把腹前旧布解开:“把布缠宽一点。万一遇上人,我说这是腰带。”
阿芸盯着那一圈布:“高叔,这腰带也太厚了。”
老高一本正经:“厚才有钱人。”
顾嫂忍不住笑骂:“你穷得叮当响还装有钱人。”
老高道:“我这叫命贵。”
徐三正好撑着小船回来,听见这句,差点把篙插歪:“高叔,你要是有钱人,我就是京城大官。”
老高瞥他:“你像官门口讨饭的。”
船上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阿芸动作很快,先用干净布压住老高伤口,再把外头一层布缠宽。缠完后,老高腹前鼓鼓一圈,真像腰里藏了银子。
陆九看了两眼,低声道:“若有人问,就说是钱袋。”
沈念安道:“别。有人会抢。”
徐三立刻点头:“对,还是说腰伤。说摔了。”
老高道:“说腰带。”
沈念安看向老高:“你少说话。你这嗓子不像有钱人,像要债的。”
老高咳了一声,闭嘴了。
徐三把探来的消息说了:“前头就是柳枝沟入口。能过。水底有泥,但不卡船。我拿篙试了,浅处到腰,深处能没胸。咱们船吃水浅,小心点就行。”
薛远之松了一口气:“那就进。”
沈念安问:“有人守吗?”
徐三摇头:“没见官船,也没见漕帮。只有两只野鸭子,被我吓跑了。”
顾嫂拍胸口:“野鸭子好,野鸭子不拿人换赏银。”
两条船很快靠近支流入口。
入口藏在一片柳树后,若不是薛远之指路,远远看去只像河岸缺了个口。水流从里面慢慢往外涌,带着烂叶和泥腥味。
沈念安站在船头,压低声音:“收灯。”
青禾青竹立刻用布罩住灯,只留一点暗光。
徐三撑前船先进。长篙探下去,泥底一软,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陆九盯着水色,立刻喊:“往左半尺!右边浅!”
徐三骂了一声:“陆小公子,你眼睛还真尖。”
陆九没理,只盯着水纹。
沈念安在后船船头握着篙。柳枝擦过额角,带着潮湿的凉意。水沟窄,两条船不能并排,只能一前一后慢慢钻。
两边柳树多,枝条垂得低,偶尔有水鸟扑棱棱飞起。野鸭子从芦苇里钻出来,拍着翅膀往远处逃。水面浑,船底时不时蹭一下泥,发出闷响。
念慈趴在舱口,小声道:“姐,这里好看。”
沈念安看了一眼柳条:“好看也别伸手。水里有蛇。”
念慈立刻缩回手:“蛇也坐船吗?”
徐三在前头接话:“蛇不用坐船,人家自己会游。”
念慈更害怕了,把手藏进袖子里。
沈念安心里反倒松了半分。
能害怕水蛇,说明念慈还没被这一路逼得只怕人。
船往柳枝沟里走了半个多时辰,身后大河道的水声慢慢远了。官渡的锣声也听不见了。只有柳叶扫篷、篙子入泥、船板吱呀。
薛远之看着水图:“绕出去半天,能回主河道。”
徐三道:“半天?这沟弯得像猪肠子,先生你确定不是一天?”
薛远之淡淡道:“你少说两句,船能快一点。”
徐三闭嘴撑篙。
又走了一段,前方水面忽然变宽。
沈念安先抬手:“停。”
前船徐三立刻把篙扎进泥里。
水面宽处像一个小塘,四周柳树少了些,岸边有一块斜斜的泥滩。泥滩旁停着一条破旧乌篷船,船篷压得很低,船身黑乎乎的,看着像多年没刷过油。
沈念安眯起眼。
船篷下,有人影晃动。
不是渔民。
那人坐得很稳,腰边挂着一把弯刀。刀鞘旧,刀柄却被手摸得发亮。
徐三喉咙一紧:“沈姑娘,那人不像打鱼的。”
沈念安握住袖里的剔骨刀,声音压得很低:“别靠太近。”
那乌篷船里的人也像是看见了她们,慢慢抬起头。
徐三抓紧船篙,朝岸边喊了一声:“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