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
念慈这一声说完,自己先睡着了。
船上几个人看着小丫头抱着“肉”字木片,心里都软了一下。
可天一亮,软意就被河风吹散了。
第二个漕帮码头到了。
这个码头比孙骨头那处大些,岸上堆着柴、盐袋和几筐活鸡,屠宰棚就在水边,一排猪架挂着,血水顺沟流进河滩泥里。
沈念安刚亮出竹牌,码头管事立刻放行。
可屠宰棚里已经有人等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屠户抱着胳膊站在案边,肩膀宽,脖子粗,脸上写着两个字——不服。
旁边人喊他“犟头”。
犟头看见沈念安,嘴角往下一撇:“四爷的命令我听,但让一个小丫头教我杀猪?我杀猪从来没失过手。”
徐三一听就来劲了,低声道:“沈姑娘,又一个欠打脸的。”
沈念安没理徐三。
她看向犟头手里的刀。
刀很亮,也很新。
但刃口一看就不对。
沈念安道:“你的刀磨反了。”
犟头一愣:“什么意思?”
周围几个码头汉子立刻笑起来。
“犟头,听见没?刀都不会磨。”
犟头脸涨红:“我这刀天天磨,快得很!”
沈念安伸手:“给我。”
犟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刀递过去。
沈念安用指腹轻轻摸过刃口,又把刀翻了半圈。
“你磨的时候角度朝外推。砍肉快,但贴骨时刀口会顶骨。杀猪刀要往里收,刀口才贴骨走。”
犟头不信:“说得玄乎。”
沈念安把刀还给他:“试。”
犟头咬牙,走到猪案前,一刀往腿骨边剔。
滋啦一声。
骨上留下整整一条肉筋。
沈念安道:“看见了?”
犟头脸更红:“刚才手滑。”
沈念安没吵,只把刀拿过来,在磨刀石上压低角度,往里收着磨了十几下。
声音很细。
不像寻常屠户那样哗哗乱磨。
磨完,沈念安把刀递回去。
“再试。”
犟头憋着气,又下刀。
这一刀贴着骨缝走,肉被刀口带下来,骨面干净得发白。
四周一下安静。
徐三立刻鼓掌:“好!这位大哥,你脸红得比猪血盆还鲜!”
犟头瞪过去:“你闭嘴!”
徐三立刻躲到沈念安后头:“我嘴碎,不挡刀。”
犟头没再说话。
他盯着骨头看了半天,又试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干净。
沈念安站在旁边,不催,也不夸。
教完不多话,让人自己悟。
犟头试到第五刀,终于放下刀,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谢了。”
徐三在旁边拍手:“这位大哥,你两个字比我一百个字有分量。”
犟头脸黑:“我看你不像帮工,像挨打的。”
徐三立刻往后退:“我不说了。”
屠宰棚的人笑成一片。
阿芸没笑。
她在旁边帮码头商贩看肉。
一个瘦商贩拿来两扇肉,说要混着装船。
阿芸伸手按了按,又闻了闻,皱眉:“这扇不能跟好肉放一起。”
瘦商贩不高兴:“小丫头,你懂什么?”
阿芸抿紧嘴:“这肉不是坏,是刚病过。皮下有淤点,筋边发暗。做熟能吃,但不能装给远船,路上会发酸。”
瘦商贩脸色变了:“你胡说。”
沈念安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她说得对。”
犟头也凑过来,拿刀尖挑开一点肉筋,脸沉了:“这是病猪肉。”
瘦商贩还想争,被码头管事一把揪住领子:“拿病猪肉糊弄漕帮船?你胆子不小。”
阿芸站在一旁,手指捏着衣角。
沈念安道:“看准了就说,不用怕。”
阿芸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半日教完,沈念安收拾东西准备走。
犟头忽然追上来,往沈念安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干牛肉。我自己熏的。路上吃。”
沈念安低头闻了一下。
烟火味重,盐也足,能放几日。
“多谢。”
犟头别过脸:“不是白给。你下回路过,再教我一刀。”
徐三小声:“这人嘴硬,手倒挺实诚。”
犟头回头:“你说啥?”
徐三立刻望天:“我说今儿风好。”
沈念安把牛肉收好,转身上船。
就在这时,陆九忽然停住。
陆九看着码头告示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姑娘。”
沈念安顺着陆九目光看过去。
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纸。
纸还没被风吹旧,浆糊边缘湿着。
上面画着一个模糊女子,脸画得不像谁,可衣着写得很细。
“缉拿逃犯,赏银五十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同行有腹部刀伤之中年男子。”
沈念安眼神一下冷了。
老高。
画上的女子不准,可腹部刀伤的中年男子,太准了。
徐三也看见了,声音压得发紧:“沈姑娘,这告示上写的,是老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