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换的。”
薛远之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苦笑:“原来我值一块竹牌。”
沈念安道:“加一场仗。”
薛远之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薛远之衣裳皱得厉害,袖口沾着潮气,脸色发青,眼下有黑影。手没被绑,可手指微微抖着,像在底舱里绷得太久,现在才知道累。
陆九一瘸一拐迎上去:“先生!”
薛远之看见陆九虎口包着布,眉头立刻皱起:“你受伤了?”
陆九摇头:“小伤。我拦住了两个人。”
薛远之怔了一下,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眼眶微红,却稳稳递出一碗水:“先喝。”
薛远之接过,手抖得水洒了一点。
陆夫人低声:“没事,回来就好。”
顾嫂也松了一大口气:“薛先生可算回来了。”
念慈从顾嫂怀里探出来,小声问:“薛先生,你被关疼了吗?”
薛远之低头看着念慈,脸上的疲惫软了一点:“不疼,就是里面闷。”
念慈认真道:“那你多喝水。”
徐三在旁边凑过来:“先生,铁嘴刘有没有打你?”
薛远之看了铁嘴刘一眼。
铁嘴刘站在岸边,笑眯眯道:“徐三,你这话问得像我多不讲理。”
徐三小声:“你看着就很会审人。”
铁嘴刘道:“你看着就很会招。”
徐三立刻退后:“我没事,我闭嘴。”
老高靠在舱边,眼神从薛远之身上扫过,确认没外伤,才低低咳了一声:“回来就好。”
薛远之也看见老高脸色,低声道:“高叔,伤又裂了?”
老高道:“小事。”
沈念安道:“不是小事。回船换药。”
老高立刻闭嘴。
铁嘴刘看着这一船人,眼神比之前少了几分审,多了几分琢磨。
沈念安转向铁嘴刘:“人送到了。”
铁嘴刘抱了抱拳:“小沈,四爷说了,你的刀工在运河上传开了。以后漕帮的码头,你报三刀屠户的名号,没人拦你。”
徐三眼睛一亮:“沈姑娘,这名号厉害!”
沈念安没露喜色:“多谢。”
铁嘴刘又道:“竹牌别丢。见码头管事先亮牌,别等人查到船上才拿出来。”
沈念安点头。
铁嘴刘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沈念安。
“还有一句,四爷让我转告你。”
沈念安心里一沉:“什么?”
铁嘴刘声音压低了些:“青州那条线,如果查到根上,跟运河上的事也脱不了干系。你小心。”
船上几个人同时安静。
陆夫人眼神变了。
老高也慢慢抬头。
薛远之手里的水碗停住。
沈念安盯着铁嘴刘:“四爷还说什么?”
铁嘴刘笑了笑:“四爷只让我说这一句。多的,我也不白送。”
沈念安道:“刘管事的账真细。”
铁嘴刘道:“吃这碗饭,没法子。”
说完,铁嘴刘带着两个漕帮汉子转身走了。
小五没走,肩上挂着布条,冲沈念安咧嘴:“沈姑娘,后头码头见。别忘了教刀。”
沈念安道:“你的伤别碰水。”
小五笑:“你这是关心我?”
沈念安看他:“伤口烂了,撑不了船,误事。”
小五笑容僵了一下:“行,还是你会说话。”
小五也走了。
散船区重新吵起来,可两条破船上没人立刻说话。
江四爷的大船还停在远处,漕字旗在风里轻轻动。黑旗船的残骸被拖到下游,水面上还有淡淡焦味。
沈念安把竹牌拿出来,递给陆夫人看。
陆夫人没有接,只看了一眼:“收好。这个在水上,比银子好使。”
念慈也凑过来看:“姐,这是什么?”
沈念安道:“路条。”
念慈眨眼:“比你的刀还管用吗?”
沈念安想了想:“在水上,是。”
念慈松了口气:“那你别把它杀猪用了。”
徐三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薛远之也终于笑了一下,笑完却咳起来。
陆夫人扶着薛远之坐下:“先歇。”
薛远之摇头:“不能歇太久。码头不能多留。”
沈念安看向他:“里面问了什么?”
薛远之脸色沉了些。
顾嫂立刻把念慈往舱里带:“小念慈,跟嫂子去看看饼。”
念慈不肯:“我也想听。”
沈念安道:“听了晚上睡不着。”
念慈想了想,小声道:“那我不听。”
等念慈进了舱底,陆夫人才低声道:“说吧。”
薛远之喝了一口水,手还是有点抖。
“铁嘴刘很会问。他从路引、手茧、律令,把我往官幕上推。老高的伤,他也看出来了。”
老高闷声道:“已经知道了。”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你们怎么把我换出来的?”
徐三抢着道:“沈姑娘拿马六做筹码,还去弯道当饵,烧了黑旗船,抓了官兵,还跟江四爷要了通行令!”
薛远之听得脸色一点点变了。
“当饵?”
陆九低声:“马六先锋来了三条船。不是马六本人。”
薛远之立刻看沈念安:“你受伤了?”
沈念安道:“脚破了。”
徐三补:“额头也擦了,身上全湿,差点被弩射。”
沈念安看向徐三。
徐三立刻闭嘴。
薛远之脸色很难看:“你才九岁。”
沈念安道:“马六不管我几岁。”
这句话堵住了薛远之。
陆夫人轻声道:“沈姑娘救了你,也救了我们这条船。”
薛远之看着沈念安,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被关在底舱里,拼命守住话口。可外面这个九岁孩子,已经把一场死局拆成了活路。
薛远之低声道:“我欠你一条命。”
沈念安道:“先欠着。到了京城再还。”
薛远之苦笑:“京城的账,怕更难还。”
沈念安盯着他:“铁嘴刘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
薛远之点头,神色一下沉下去。
“他说青州那条线,跟运河上的事脱不了干系。这不是随口提醒。”
陆夫人问:“你在里面,还听到了别的?”
薛远之看了一眼岸边,确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我被扣在底舱时,不止铁嘴刘审我。外面有人来回送话,我听不全,但拼出了一些。”
沈念安道:“说重点。”
薛远之道:“漕帮每年替一个人走货。不是普通私货,是盐铁、铜料,还有一些不入官账的银。”
老高脸色一变:“铜料?”
陆夫人立刻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心口也沉了一下。
铜令是铜。
慧光寺古井密室用铜令开。
赵恒的线里也有盐铁、矿山、人口、赈银。
现在又多了铜料走私。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全往京城收。
薛远之继续道:“铁嘴刘说漏过一句‘京里那位’。不是赵恒的名字,但我猜,至少是赵恒那一层的人。漕帮未必知道全貌,可他们替那条线走过货。”
陆九咬牙:“江四爷也知道?”
薛远之道:“知道一部分。他不全好,也不全坏。他站漕帮的利。赵恒那条线能给银子,他就走;如今那条线的人坏了中堂规矩,他就抓。”
老高低声道:“水上的人,认利也认脸。”
陆夫人道:“所以江四爷不愿明说,只让铁嘴刘提醒。”
沈念安看着怀里的竹牌:“他想让我们往北查。”
徐三一愣:“他为什么?”
沈念安道:“因为他自己不好查。也可能是不敢查。”
薛远之点头:“江四爷手上有曹主簿、许掌柜、官兵、马六先锋。他会审出一些东西。但若真查到京城那个人,漕帮未必敢掀桌。”
陆九眼睛发红:“那我们敢?”
没人马上答。
船板下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像催人往前。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脚。伤口还在疼,泥水干在皮肤上,血痕发紧。
她想起刘麻子,想起慧光寺古井,想起陆明远遗书里的赵恒,想起马六手下刚才喊出的那个“铜”字。
她们已经被卷进去了。
不是敢不敢。
是不查也会死。
沈念安道:“我们先走。”
陆夫人点头:“对。离开临江府,越快越好。”
顾嫂从舱里探头:“那东西收拾好了,随时能开船。”
阿芸也抱着药箱出来:“沈姑娘,先给你脚上药。”
沈念安本想说等会儿,阿芸已经蹲下去,语气少见地硬:“你给别人都包了,自己的也得包。”
徐三立刻帮腔:“对,自己人也不能太不矫情。”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
徐三缩了缩脖子:“我说得小声。”
陆九忽然道:“我来撑一段船。”
陆夫人皱眉:“你的腿。”
陆九道:“坐着撑,不乱跑。”
沈念安看了陆九一眼:“你看水不错。”
陆九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薛远之喝完水,终于把碗放下:“北上还有十五日。若有竹牌,快一些,也许能缩出两三日。”
老高低声道:“马六没来,后头还会追。”
沈念安把竹牌系在船头绳上,让它能被人一眼看见。
竹牌碰着船木,轻轻响了一下。
像给这条破船挂上了一块新的命牌。
远处,江四爷站在大船船头,正看着她们。
沈念安也看过去。
江四爷没有招手,只远远抬了抬茶碗。
像送行,也像看一笔账离开。
徐三低声道:“沈姑娘,咱们真能一路凭这牌过?”
沈念安道:“能过水面,过不了人心。”
薛远之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薛远之。
薛远之等铁嘴刘走远后,一直压着没说的话,终于吐出来。
“他说的‘青州那条线’,我在里面被审了两天,多少拼出了一些。”
沈念安抬眼:“什么?”
薛远之看向北边水路,声音哑得厉害。
“沈姑娘,漕帮每年替一个人走私——那个人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