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嘴里的布拿开。”
沈念安这句话一出,小五先愣了一下:“沈姑娘,他刚才差点说出那个字。”
沈念安盯着官兵:“所以现在让他说给该听的人听。”
铁嘴刘眼神一动,看向江四爷的大船方向。
江四爷已经从船头下来,踩着搭板上了岸。两个漕帮汉子跟在身后,一个拿刀,一个拿绳。江四爷走得不快,可泥地上的人都下意识让开。
那石桥镇官兵一看江四爷,眼里先慌,随即又像抓到什么底气,含糊地呜了两声。
铁嘴刘蹲下,把破布扯开:“说。”
官兵大口喘气,刚要开口,眼珠子却往沈念安身上转。
沈念安剔骨刀还在手里,刀尖往下滴水。
官兵喉咙一缩,改口道:“我是石桥镇驿站的人!你们漕帮敢扣官兵?”
江四爷笑了一声:“官兵挂黑旗,在我水面上追船,还敢跟我讲官?”
官兵脸色一白:“我是奉命办差!”
铁嘴刘问:“奉谁的命?”
官兵咬牙不答。
江四爷抬手。
旁边漕帮汉子一脚踩在官兵伤腿边上,没踩伤口,只踩泥,却吓得官兵浑身一抖。
江四爷道:“我今日不审你。先绑回去。慢慢问。”
官兵急了:“马六不会放过你们!”
这话一出,江四爷眼神冷了。
沈念安心里却沉了一分。
他说马六不会放过,而不是说官府不会放过。
说明马六才是这一队的主心骨。官兵只是混进来的人。
江四爷转头:“铁嘴,记。”
铁嘴刘已经翻开册子:“黑旗船三条,活口十一,重伤三,死两个,逃水一个还在捞。官兵一名,石桥镇驿站出身。兵器六把好刀,两把短弩,一把落水未捞,银子待清。”
徐三坐在泥里,捂着擦破的手臂:“刘管事,你连死人都算得这么快?”
铁嘴刘头也不抬:“不算清楚,打仗就白打。”
江四爷看了眼弯道里焦黑的船:“船呢?”
铁嘴刘道:“三条黑旗船烧了两条半。能修一条,剩下拆木。漕帮这边伤三人,小五肩臂两处,阿贵肩口一道,老田腿上挨了一刀。无死。”
江四爷点头:“不亏。”
徐三忍不住道:“烧了两条半船还不亏?”
江四爷看向徐三。
徐三立刻闭嘴。
江四爷道:“马六的人上我水面追人,要是让他走了,丢的是漕帮的脸。脸丢了,比船贵。”
沈念安没管他们算脸和船。
她走到受伤的漕帮汉子面前:“坐下。”
那叫阿贵的汉子一愣:“我?”
沈念安道:“肩膀流血,不坐等着喂鱼?”
阿贵看向江四爷。
江四爷摆手:“让她看。”
沈念安蹲下,撕开阿贵肩上的布。伤口横着,肉翻了些,血还在往外冒,但没伤到大筋。
她从怀里摸出药粉和布条。
徐三看见,立刻道:“沈姑娘,我也伤了。”
沈念安没抬头:“你没流多少血。”
徐三委屈:“我心里流。”
铁嘴刘噗地笑了一声。
沈念安先用清水冲伤口,再撒药粉,手指按住出血处。阿贵痛得咬牙,却没叫。
沈念安道:“疼就吸气,别憋,憋了容易晕。”
阿贵照做,脸色果然没那么难看。
铁嘴刘蹲在旁边看直了眼:“你还会治人?”
沈念安把布条绕过阿贵肩背,打结:“猪和人差不多,都有筋骨肉。”
阿贵本来疼得冒汗,听见这话,脸都绿了:“沈姑娘,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念安道:“夸你骨头没断。”
铁嘴刘被噎住,半天才道:“这话听着怪,可有理。”
沈念安又去看老田的腿。老田是个四十来岁的船工,腿上刀口深些,泥水沾了进去,得清干净。
老田看着沈念安手里的刀,有点发怵:“小姑娘,你别给我卸腿。”
沈念安抬眼:“你这腿不值钱,没人卸。”
周围几个漕帮汉子笑出声。
老田脸一红:“那你轻点。”
沈念安没有笑,动作却很稳。刀尖挑开沾进伤口的碎草,清水一冲,药粉一撒,布条压紧。
老田疼得直吸气:“比挨刀还疼。”
沈念安道:“不清泥,明日烂得更疼。”
江四爷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比刚才更深。
沈念安不是只会杀。
杀得准,救得也准。
一个九岁的孩子,拿剔骨刀卸人关节时眼都不眨,给伤员清创时手也不抖。这样的人,江四爷在水上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小五坐在木桩边,肩上还在流血。
沈念安走过去:“衣服脱半边。”
小五笑得勉强:“沈姑娘,我这算帮了忙吧?”
沈念安道:“算。”
小五松了口气:“那你下手轻点。”
沈念安看了眼伤口。肩头一刀浅,胳膊一刀深些,幸好没断筋。
小五咬着牙,看沈念安低头处理伤口,忽然低声道:“方才要不是你砸那一下,我脖子没了。”
沈念安道:“你撑船没翻,我也没死。”
小五愣了一下,笑了:“这账算得平。”
徐三终于忍不住挪过来,把自己手臂伸到沈念安面前:“沈姑娘,你看,我这也破了。”
沈念安瞥一眼:“皮肉伤。回去自己涂药。”
徐三眼睛瞪大:“漕帮的人你包得仔细,我就自己涂?”
沈念安道:“他们帮了忙。你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矫情。”
徐三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老高被顾嫂扶着远远看着,听见这句,低低笑了一声:“这小子值了。”
徐三耳朵红了,立刻把袖子放下:“我不矫情,我一点都不疼。”
陆九坐在旁边,腿伤旧患发作,脸白得厉害。沈念安走过去,蹲下看他的腿。
陆九低声道:“我没拖后腿。”
沈念安点头:“没。”
陆九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
沈念安把一块布递给他:“手包上。”
陆九看着自己的虎口:“我自己来。”
沈念安没有抢。陆九确实该自己来。
弯道清理很快。
黑旗船上的刀弩、银袋、路牌,全被堆到一处。铁嘴刘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二十多两碎银,还有两张盖过印的空白路凭。
铁嘴刘眼神一凝:“四爷,这个值钱。”
江四爷接过看了一眼:“官面有人给他们开路。”
沈念安听见这句,心里把石桥镇官兵那张脸又按了一遍。
马六的人不只是追兵。
他们能混官兵,能拿路凭,能走水路,还能提前一天赶到临江府。这背后不只是钱管事,更像一张网。
江四爷把路凭交给铁嘴刘:“收好。”
铁嘴刘点头,又低声道:“曹主簿那边,怕也得重审。”
江四爷冷笑:“一个一个来。”
沈念安忽然问:“那个官兵,别让他死。”
江四爷看向她:“你想问?”
沈念安道:“他差点说出铜字。他知道的不少。”
江四爷眼神微沉:“你不是说不知道?”
沈念安抬头:“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铁嘴刘在旁边低笑:“这话滑。”
沈念安没躲:“刘管事会算,知道活口比死口贵。”
铁嘴刘合上册子:“这倒是。”
江四爷看了沈念安片刻,忽然道:“小沈,你今日这仗,打得不差。”
沈念安道:“四爷的人也没退。”
江四爷笑了一下:“你倒不抢功。”
沈念安没接。
她要的不是功。
她要薛远之回来,要船能走,要念慈能活着到京城。
江四爷像是看出她心思,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回去。”
沈念安跟上。
从弯道回码头,水面还漂着焦木。漕帮船拖着黑旗船残骸,像拖着三头死猪。岸上散船区的人远远看见,没人敢靠近,只敢小声议论。
“三刀屠户也去了?”
“听说就是那个小丫头做饵。”
“九岁?九岁敢引黑旗船?”
“你敢喊她小丫头?她刚才手里还拿刀呢。”
这些话顺着风钻进沈念安耳朵里。
名声在传。
传得越快,越有用,也越危险。
回到码头,念慈第一个从顾嫂怀里探头:“姐!”
沈念安站在船边,没有立刻上船。她身上全是水和泥,脚底还在流血。
念慈眼圈一下红了:“姐,你被撞了吗?”
沈念安道:“没有。”
念慈不信:“你脚红了。”
沈念安低头看一眼:“水里染的。”
顾嫂急道:“这哪是染的?快上来!”
陆夫人也看见沈念安的脚,眉头皱起,却没有当众多说。
老高靠在舱边,眼神落在江四爷身上。
江四爷走到船边,铁嘴刘跟在后头。
船上众人一下安静。
薛远之还没回来。
战打赢了,账还没结。
江四爷看着沈念安,道:“你的人,我放。”
陆九猛地抬头。
徐三差点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念安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可江四爷下一句话立刻压下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念安看着江四爷:“四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