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下游哨探回报——三条快船，挂黑旗的，往这边来了。比预计的早一天！”
小五这句话像一桶冷水，泼在船舱里。
江四爷的脸立刻沉下去。铁嘴刘翻册子的手停住。徐三抓着麻绳，喉咙滚了滚。
沈念安盯着水图，只用一息就把原来的计划砍掉一半。
没时间插暗桩。
没时间把浅水沟彻底做死。
没时间慢慢等马六进套。
只能让马六自己冲进去。
沈念安道：“弯道伏击不变，前置哨提前两里设。”
江四爷看着她：“你安排。”
铁嘴刘一怔：“四爷？”
江四爷冷声：“她想出来的局，让她说。”
沈念安没有客气。
“第一条漕帮船藏弯道内侧，别露头。第二条堵入口，等黑旗船全进弯再动。第三条守出口，别让人冲出来。”
小五立刻点头：“我去传！”
沈念安叫住他：“你跟我进弯。”
小五愣住：“我？”
“你熟水，会撑篙。”沈念安看着小五，“我船不稳，需要人控。”
小五看了江四爷一眼。
江四爷道：“去。”
小五咬牙：“行。”
徐三急了：“沈姑娘，你要去弯道里面？那不是最危险的位置？”
沈念安道：“对。”
徐三脸白：“那你还去？”
沈念安把水图卷起：“我打过他们的人。他们认我。认我，就追我。追我，就进弯道。”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铁嘴刘低声道：“拿自己当肉饵。”
沈念安看向铁嘴刘：“鱼饵不下水，鱼不会来。”
江四爷盯着她：“你若死在弯道，你船上的人怎么办？”
沈念安道：“所以我不能死。”
这话很平，没有豪气，却让徐三心口一紧。
江四爷忽然转身：“备船！”
外面漕帮汉子立刻跑动起来。甲板上脚步声乱成一片，又很快分出规矩。有人解缆，有人拿长篙，有人搬绳网，有人从仓里提灯油。
沈念安跟着小五下船，刚踩上码头木板，就看见陆九从散船区那边一瘸一拐冲过来。
陆九脸色苍白：“黑旗来了？”
徐三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九没理徐三，只盯着沈念安：“我跟你去。”
沈念安道：“你去第二道防线。”
陆九咬牙：“这次你别说我腿不行。”
沈念安看了陆九一眼：“你腿没问题。你嘴要是也没问题，就少说多看。”
陆九被噎住，眼里的急却没散。
沈念安指向弯道出口方向：“你在那里。若有人漏出来，你负责提醒漕帮的人。不要冲，不要追。你要是乱动，我回头先打断你另一条腿。”
徐三倒吸一口气：“沈姑娘，这话狠。”
陆九却点头：“好。”
陆夫人也赶到了岸边，披着灰旧外衫，脸遮了一半。陆夫人没有拦，只低声道：“九儿，记住沈姑娘的话。”
陆九看了母亲一眼：“我记住。”
念慈被顾嫂抱在后头，小脸白得厉害：“姐，你又要打坏人吗？”
沈念安蹲下，摸了摸念慈的脸：“不是打，是让他们自己撞进来。”
念慈没听太懂，却用力点头：“那你别被撞。”
沈念安心里一软，起身时眼神已经冷了。
阿芸从船边跑来，手里抱着几捆旧草：“沈姑娘，老赵叔给的，说能浸灯油。”
徐三立刻接过：“我去弄火油。”
小五纠正：“不是火油，是灯油。”
徐三道：“能烧就行！”
老赵从后厨方向骂骂咧咧追来：“省着点！那是码头夜里照明的油！”
江四爷站在船头，冷声道：“用了算我的。”
老赵立刻闭嘴：“那就多用点。”
紧张中，徐三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扛着草捆跑了。
沈念安看向小五：“浅水沟没堵，那里是变数。”
小五脸色发紧：“来不及插桩。”
沈念安道：“用船逼。黑旗船若往浅水沟跑，出口船往外压半丈，让他们以为那边空。”
小五明白过来：“诱他们自己钻。”
沈念安点头：“但别靠太近。若他们船小，可能真能进去。”
小五脸色更沉：“那就麻烦了。”
“所以第二道防线要有人看。”沈念安看向陆九，“你看水，不看人。船头偏哪边，立刻喊。”
陆九用力点头。
铁嘴刘从大船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支短弩，递给漕帮汉子：“别乱射。四爷说了，能活抓就活抓。”
沈念安听见“活抓”，心里明白。
江四爷要问马六背后的人。
这个老江湖，不会放过送上门的账。
码头动得很快。
三条漕帮快船先后离岸。船身窄，吃水浅，船头包着旧铁皮。漕帮汉子个个赤着膀子，胳膊上全是老茧，手里长篙往水里一撑，船就贴着岸滑出去。
沈念安和小五上了一条最小的乌篷船。
船小，破，快不起来，但够显眼。
小五握着船篙：“沈姑娘，上了这船，后悔来不及。”
沈念安坐在船头，袖中剔骨刀贴着手腕：“撑。”
小五咬牙一撑，小船离岸。
水面冷风扑脸。码头声慢慢落在身后，弯道芦苇越来越近。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藏了无数只眼。
沈念安看着水面。
水流往弯里打旋，浅水沟那边颜色更黄，说明底下泥浅。若大船进去，必卡。若小船进去，未必。
这就是没准备好的地方。
但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漕帮两条伏击船钻进芦苇。另一条往弯道出口绕。徐三带着两个漕帮汉子在岸边泼灯油草把，边泼边骂：“这油真滑，别没烧人先摔死我！”
小五压低声音：“那嘴碎的靠得住吗？”
沈念安道：“嘴不靠，腿还行。”
小五差点笑，又笑不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第一道前置哨。
小五脸色一变：“来了。”
沈念安站起身，望向下游。
水雾后面，三点黑影破开水面。很快，黑影变大，船头挂着黑旗，旗子湿沉沉地贴在杆上。船速很快，撑船的人下手狠，水花往两边翻。
沈念安一眼看见前船船头站着的人。
不是马六。
但一定是马六的人。
那人腰上挂刀，肩上披着黑布，眼神扫水面时，像在找猎物。
沈念安往船头走了半步。
小五急道：“沈姑娘，别站太高！”
沈念安没理。
黑旗船离得更近。
前船的人忽然抬手，指向沈念安这边。
隐约有声音传来：“是她！就是那个小丫头！”
小五手心全是汗：“他们看见了。”
沈念安道：“好。”
小五撑篙的手都紧了：“好？”
沈念安盯着黑旗船，声音低得像刀贴着骨缝走：“让他们来。”
远处的黑旗已经能看见了。沈念安低声对身旁的小五说：“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