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有人在追我们。而且，他快到了。”
沈念安这句话落下，船舱外的号子声像被隔远了。
江四爷看着她：“什么人追你？”
沈念安道：“青州来的杀手。头目叫马六。”
铁嘴刘倒吸了一口气：“四爷，马六是钱管事手底下的人。那条线——”
江四爷抬手。
铁嘴刘立刻闭嘴。
沈念安眼皮没动，心里却把“钱管事”“那条线”六个字按住了。
钱管事是吴家和赵恒那边的人。铁嘴刘知道马六，还知道马六属于哪条线。漕帮未必是赵恒同伙，但一定碰过那条账。
现在不能追问。
问了，江四爷会反过来问她怎么知道。
沈念安只看着江四爷。
江四爷道：“马六为什么追你？”
来了。
最危险的一问。
沈念安没有说铜令，也没有说陆家。她把早想好的话拿出来：“我们在青州坏了人牙子的事，救了人，也抢过他们的路。石桥镇的人追过我们。马六是后头的刀。”
铁嘴刘盯着她：“只是人牙子？”
沈念安道：“一个人牙子用不上十几骑。”
江四爷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却够硬。
江四爷问：“马六带了多少人？”
沈念安道：“石桥镇之前，他手下至少十几骑。水路追来可能换船，但人不会少于十个。”
铁嘴刘已经低头算了起来：“十个以上，若有快船，最多三条。若带弩，码头散船区会乱。若他们不报号直接搜船，中堂脸面就掉地上了。若官面有人跟着，更麻烦……”
沈念安听见“官面”两个字，心里一紧。
江四爷看向铁嘴刘：“闭嘴。”
铁嘴刘合上册子。
江四爷起身走到船窗边。外面码头上，挑夫扛粮，船工拉绳，散船区破船挤成一片。这里看着乱，实际每一条绳、每一袋粮、每一次靠岸，都在漕帮眼里。
马六若闯进来，坏的不是沈念安一船人的命，是江四爷的规矩。
沈念安要的就是这点。
江四爷背对着她：“你把马六引到我的水面上。”
沈念安道：“不是我引他来，是他自己追来。”
江四爷回头：“有区别？”
沈念安直视江四爷：“有。我要是引他来，就该被四爷丢下水。可他自己追来，就是有人不把中堂规矩当规矩。”
铁嘴刘眼睛一亮，像想说话，又忍住了。
沈念安继续道：“四爷扣住我们，马六还是会来。他不会因为你扣了人，就给漕帮面子。他只会查船，搜人，抓孩子，问铜字。”
江四爷眼神一沉：“铜字？”
沈念安早料到他会抓这个。
她没有躲，只把话说窄：“石桥镇那两个探子提过。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盯上我们船，就会盯上码头。四爷若不想他们在你的水面上问人，不如先问他们。”
江四爷看着她。
这话把铜令藏住，又把风险推给马六。
沈念安心里绷得很紧。
江四爷忽然问：“你能认出马六的人？”
沈念安道：“能认出路数。石桥镇的人，我见过。青州追兵，我见过。马六手下用刀不一样，骑兵换了水路，也改不了眼神。”
铁嘴刘忍不住道：“眼神也能认？”
沈念安看向铁嘴刘：“杀过人的，抓人的，看货的，看孩子的，眼神不一样。”
铁嘴刘一顿。
江四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真不像九岁。”
沈念安道：“九岁也会被人追杀。”
船舱里又静了一下。
这句话太真。
真到江四爷也没立刻接。
过了片刻，江四爷问：“你想怎么换？”
沈念安道：“放薛先生回来。”
铁嘴刘立刻摇头：“不可能。他身份没查清。”
沈念安转头看铁嘴刘：“那先别动他。别审死，别交官，别给马六。”
江四爷看着她：“你倒会退一步。”
沈念安道：“人活着，账才能继续算。”
铁嘴刘低声笑：“这话耳熟。”
江四爷没笑。
沈念安继续道：“我帮四爷认马六的人，帮四爷把他们挡在中堂规矩外。四爷保我船上的人不被乱抓。”
江四爷道：“你凭什么帮我挡？”
沈念安手指轻轻一动。
她想起枫桥驿暗沟，想起石桥镇排水沟，想起猪血泼倒探子，想起疯猪发狂时的骨位和力道。
人和猪不一样。
可急了都会露弱点。
沈念安道：“马六追了一路，急，饿，累。他越想抓我，越容易犯错。”
铁嘴刘问：“你想拿自己当饵？”
沈念安没否认：“他认得我。”
江四爷眉头沉了：“你知道当饵最容易死？”
沈念安道：“不当饵，也会死。”
江四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那个书生，值得你这么拼？”
沈念安道：“他是我们船上的人。”
江四爷道：“就这么简单？”
沈念安声音很低：“自己人不能丢。”
小五站在门口，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铁嘴刘也不笑了。
江四爷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码头上，一个挑夫脚下一滑，粮袋差点掉进水里，旁边漕帮汉子一把拽住绳，骂了两句。秩序看着粗，可没乱。
江四爷最怕的，就是有人让这里乱。
沈念安知道，这一局，她已经把马六塞进了江四爷的账本里。
现在就看江四爷算不算。
过了好一会儿，江四爷道：“马六最快什么时候到？”
沈念安道：“若从石桥镇修正方向走水路，最快三天。若他有人接应，可能更快。”
铁嘴刘皱眉：“三天内。”
沈念安道：“所以四爷没有时间慢慢审薛先生。”
江四爷回过头：“你这是威胁我？”
沈念安摇头：“这是算账。”
铁嘴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册子，竟笑了一下：“四爷，这账她算得不差。”
江四爷看了铁嘴刘一眼，又看沈念安。
“人暂时不动。”
沈念安心里一松，却没露出来。
江四爷道：“但人也不放。等马六的事有结果，再说。”
沈念安道：“我要确认他活着。”
江四爷看向小五：“带她去远远看一眼。”
沈念安立刻道：“现在不看。”
小五一愣。
江四爷也看向她。
沈念安道：“现在看，东边船上的人就知道薛先生对我有多要紧。四爷想试我，我不把线头递过去。”
铁嘴刘这次真愣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沈念安没接话。
江四爷忽然笑出声：“行。小沈，你这脑子若生在漕帮，迟早要抢人饭碗。”
沈念安道：“我只想抢命。”
江四爷收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粗水图，摊开。
“你说马六会来。那你说说，若他来，我怎么拦？”
沈念安看着那张水图。
运河支线、芦苇荡、浅滩、弯道，都被粗线画着。她昨夜脑子里推过无数次，但没有漕帮这张图细。
江四爷背着手，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怎么帮我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