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屠户。”
小五这四个字一落,草棚外又挤进来几个人。
老赵脸还绷着,眼睛却没离开沈念安的刀。
徐三听见“三刀屠户”这名号,腰都直了些,低声道:“沈姑娘,这名听着能涨工钱。”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盆。”
徐三马上把木盆放到猪脖子下:“来了。”
黑猪被两个伙计按住后腿,仍在挣。沈念安没有急着下刀,左手摸过耳后,又顺着颈侧按了一寸。猪的血口位置,瘦猪肥猪不同,壮猪老猪也不同。刀不能偏,偏了血喷,人乱,肉也腥。
棚里有人小声笑:“这么小,按得住吗?”
沈念安没抬头。
第一刀落下。
刀锋往里一送,又立刻收住。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黑猪身子猛地绷起,随即软下去。血顺着刀口流进盆里,没有飞到案板,也没溅到旁人腿上。
围观汉子甲愣住:“才一刀?”
围观汉子乙往前凑:“她找的什么位置?我杀了十年猪没见过这么准的放血口。”
老赵眼睛瞪直了:“血一滴没飞。全在盆里。”
徐三在旁边悠悠道:“她家三代杀猪,手艺传女不传男。”
沈念安听见这话,手上没停。
老赵下意识问:“真有这规矩?”
徐三一本正经:“有。男的嘴碎,传了坏事。”
旁边有人看徐三:“那你呢?”
徐三立刻道:“我没学成,只剩嘴。”
棚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沈念安等猪力散尽,抬手让伙计放开后腿:“热水。”
小五递得比伙计还快。
沈念安把猪拖上案板。二百多斤的猪,按理要两三个壮汉合力抬。沈念安没有硬拎,而是借案板边的斜木,一推一压,猪身顺着木板上去。动作快得众人没反应过来。
第二刀,开膛。
刀从腹线下去,避开脏腑,手腕一转,皮肉分开。热气冒出来,沈念安左手扣住边肉,刀尖挑开筋膜,肠肚完整取出,没有破。
老赵往前走了一步,连手抖都忘了:“别碰胆,胆破了肉苦。”
沈念安已经把胆边避开,猪肝、猪心、肚肠分盆放好。
徐三把盆一个个往边上挪,嘴也没闲:“看见没有,我家姑娘杀猪,猪都不好意思脏。”
老赵瞪徐三:“你闭嘴,挡我看刀了。”
徐三退半步:“行,您看,收钱的手艺,不能白看。”
第三刀,卸肋排。
沈念安换了握刀法,刀口贴骨走。不是砍,是顺着骨缝拆。刀尖先找缝,刀背再压,肋排一条条被卸下来。骨上没有挂着碎肉,肉面不乱,皮也没破。
围观的人这回真没话了。
一个粗壮汉子推了推旁边人:“你看那骨头上,干净。比我剃头还干净。”
旁边人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你那头不配比。”
小五吹了声口哨:“三刀屠户,名不虚传。”
老赵的手又开始抖,不过这次不是急,是激动:“这不是半个时辰,这是一盏茶的功夫。”
沈念安把前腿、后腿、肋条、肥膘、下水分开放好,又把猪骨单独归一边。
老赵看着案板,声音都变了:“姑娘,你师傅到底是谁?”
沈念安拿破布擦刀:“我爹。”
老赵追问:“你爹现在哪家铺子?”
沈念安把刀锋擦干净,声音没高也没低:“死了。”
棚里刚刚还热闹的人声,一下低下去。
老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徐三也停了半息,不再胡说。
沈念安把刀收回袖中,像没看见众人的眼神:“一百文,猪骨。”
老赵回过神,立刻从怀里摸钱。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把钱递给旁边伙计:“去,拿一副好骨,带肉的。”
伙计一愣:“老赵叔,不是说骨吗?”
老赵瞪眼:“让你拿就拿。”
徐三立刻笑:“老赵叔讲究。”
老赵哼了一声:“少拍。我老赵干了半辈子厨,输了手艺认。给钱也认。”
沈念安接过一百文,又看了看那副猪骨。骨上留了一圈肉,炖汤够味。船上老高和陆夫人都能喝。
小五靠在棚柱边,看沈念安收钱:“你往北走?”
沈念安道:“走亲戚。”
小五笑了一声:“你们这些走亲戚的,最近真多。”
徐三插话:“乱世嘛,亲戚多点不吃亏。”
小五看徐三:“你这嘴,不怕被人缝上?”
徐三认真道:“怕。所以我挑听得懂人话的地方说。”
小五笑了,没再问。
沈念安提起猪骨,准备离开。她不想在这里多待。手艺露了,人也被记住了。再多说,就容易露船上的事。
可才走到棚口,后厨里间的帘子忽然一掀。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却让老赵、小五和几个漕帮人立刻安静。
“把那杀猪的小丫头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