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李老板打发走了之后没急着躺下,从背包侧兜里把前一阵记的账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把伊万加的那五十卢布添了一笔,又把孙老四那边三百八的运费和过关费另起了一行列清楚了。他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躺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绥芬河夜色慢慢暗了,街面上的动静也小了下去。
第二天清早四个人在旅馆门口碰了头,李老板带了两个帮手扛着工具箱。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那条大前门拆开拿了几包揣在兜里,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去仓库拆机器。拆完了看看孙老四那边能不能提前过来。”李老板把“提前过来”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昨天说好的月底。提前也得看他的车有没有空。”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拆。拆完了再给他递话。”
仓库里的三台机械比赵铁军预想的还沉。他蹲在德特54履带旁边拿扳手把履带销子一颗一颗敲出来,王建军和刘满囤在旁边拿撬棍把卸下来的履带片码在墙根底下。李老板的两个帮手拿千斤顶把车头顶起来,赵铁军钻到底盘下面把传动轴和油箱的接口螺栓逐个拆开。拆到第二台拖拉机时他发现化油器跟发动机连接处有个螺栓锈死了,拿扳手别了两下没松动。他蹲在底盘下面把扳手搁下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钢冲子拿锤子对着螺栓头敲了两下把锈震松了,再拿扳手一别就拧下来了。李老板蹲在旁边看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拆机器跟拆枪似的。”赵铁军把化油器从发动机上摘下来搁在旁边的木箱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差不多。都得顺着劲儿来,硬拧就滑扣了。”
收割机拆起来比拖拉机费事——割台跟滚筒之间的连接件多,赵铁军蹲在割台旁边把液压油管逐根拆下来拿塞子堵好了搁在木箱里,又把割台从主机上卸下来拿撬棍配合刘满囤抬到旁边靠墙搁着。拆到天黑收工的时候三台机械已经变成了三堆零件:履带片码了半人高,驾驶室拆散了拿油布盖着,发动机单独搁在木托架上拿绳子捆好了防磕碰。赵铁军把拆下来的螺栓螺帽分类装进几个麻袋里拿绳子扎紧了口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再拆收割机的滚筒和脱粒机的皮带轮。拆完了分三车装。”李老板蹲在仓库门口把前一阵记的清单摸出来拿铅笔头在上面勾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孙老四那边我今晚上托人递话——看他能不能提前到明天下午。”
孙老四第二天晌午前回话说可以提前——他的三辆车昨晚上刚跑完一趟短途,车斗空着。赵铁军把三堆零件逐件清了数:第一车装两台拖拉机的履带片和驾驶室散件,第二车装发动机和传动轴,第三车装收割机的割台滚筒和拆散的脱粒机配件。他跟李老板的两个帮手把零件逐件拿麻绳在车斗里捆紧了,车斗四角拿旧轮胎垫好了防颠簸。装完车赵铁军绕着三辆车转了一圈拿手在每辆车的麻绳结上拽了拽偏头朝孙老四的方向说了一句:“绳结松了路上就散架。到了地方卸车也得有人在旁边看着。”孙老四把“看着”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押头一辆车。你押最后一辆。”赵铁军把“押最后一辆”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三个人跟着三辆卡车出了绥芬河。赵铁军坐在最后一辆嘎斯的副驾驶座上,驾驶室里搁着一壶凉水和半袋子干粮。车队出了城上了国道,跑了两天两夜。路上过了三道检查站——头两道赵铁军自己下车递了包烟跟检查员打了个哈哈说是“旧农机具拆散了拉回吉林修”,检查员拿手电往车斗里扫了扫拿手在麻绳上拍了一下挥手放了行。第三道检查站在绥阳地界,就是老赵头那辆车被扣的地方。赵铁军从嘎斯车上跳下来走到检查站窗口递了两包烟进去,里面的检查员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拿手把烟推回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车斗里拉的啥?”赵铁军把提货单和拆车清单从兜里摸出来搁在窗口台子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旧农机具。拆散了分三车装。”方脸汉子把清单扫了一遍拿手电朝车斗里照了照,赵铁军站在车斗旁边拿手把油布掀开了一角让手电光照进去——履带片和发动机在光柱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方脸汉子拿手在履带片上敲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拖拉机年头不短了。”赵铁军把“年头不短”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油布重新盖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旧机器便宜。拉回去修修补补还能使。”方脸汉子把清单折好了递出来拿手在窗框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吧。路上慢点。”赵铁军把清单揣回兜里爬上车斗偏头朝司机说了一句:“走。”
过了绥阳地界赵铁军坐在车斗里拿手把油布重新码紧了,发动机在车斗里随着颠簸轻轻晃着拿麻绳勒得死死的。孙老四从前面那辆车上跳下来跑到车斗边沿仰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过了绥阳就好走了。再往北没检查站。”赵铁军把“没检查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车斗边沿爬下来蹲在路边把水壶摸出来喝了两口偏头朝孙老四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走吧。天黑之前赶到黑熊沟。”
到黑熊沟那天傍晚天刚擦黑。三辆卡车从屯子后面的土路拐进来的时候赵大山正蹲在院墙外面拿弹弓瞄木桶,听见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的动静站起来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三辆卡车排成一溜从坡上下来,车斗里拿油布盖着鼓鼓囊囊的零件。赵大山把弹弓往窗台上一搁撒腿往灶房跑,跑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妈!我爸回来了!三辆大卡车!”林秀兰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赵铁军已经从车斗里跳下来了,浑身是土脸上拿手抹了两把也全是灰,但眼睛亮得跟灯似的。赵铁军走到她跟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回来了。货拉回来了。”林秀兰把“拉回来了”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洗把脸。”
三辆卡车在机械库前面的空地上把零件卸下来码好了,赵铁军跟孙老四把运费结了又给了十块钱让他路上买烟抽。孙老四把车调了个头往屯子外面开的时候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下个月推土机配件还是我拉?”赵铁军把“还是我拉”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还是你。月底之前给你递话。”孙老四把脑袋缩回去按了两下喇叭把车开走了。
赵铁军蹲在机械库门口把卸下来的零件逐样清点了一遍——两台拖拉机的履带片码了一溜,发动机在木托架上搁着,收割机的割台滚筒卸下来搁在旁边。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蹲在灶台前面热饭的林秀兰说了一句:“今儿夜里得喝一盅。”林秀兰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菜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喝。热水烧好了先去洗。”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土,刚站起来要往井台边走,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王建军从屯子中间的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张前一阵记的接货单子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零件都码好了。明儿开始修?”赵铁军把“明儿开始修”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井台边沿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先把发动机拆开洗一遍。化油器堵没堵、活塞环磨损没磨损,拆开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