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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里的水退下去一指深,退到小腿弯,冷到骨头缝里都有了知觉。苏茯苓背抵着涵洞内壁,膝盖蜷在胸前,湿透的短袖贴着后背,夜风从洞口的铁栅灌进来,把那股冷一层层往肉里压。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两条腿开始轮流发麻,久到耳朵里全是自己牙齿打架的细响。

凌晨的县城郊外安静得吓人。远处传来一阵狗叫,由东往西扫过去,隔着一片荒地,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人在野地里跑动。她咬住袖口,屏住呼吸去看那点动静。铁栅外是一条灌渠埂,天上没有月亮,黑得分不出天和地。狗叫远了,两道手电光在埂上晃了晃,顺着排水沟往西扫过去。光柱扫过铁栅,在泥水里拖过一道惨白的影子,没有停顿,继续走了。

那是今夜第三拨搜她的人。每一拨都比上一拨更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们。苏茯苓等手电光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的脚踝泡了大半夜凉水,肿得比刚才又高了,鞋带绷进肉里,勒出一道发白的沟。整条左腿从脚踝到膝盖都木了,只有动的时候,骨头里面才跳出一股酸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在等天亮。可天亮之前这段路,最难熬。

手又碰到胸口那个鼓鼓的地方。牛皮纸信封贴内兜揣了一路,她的体温把纸焐出了一层潮气,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之前在档案室拿到它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铁柜里那么多东西,她只来得及抓了这包就翻窗走人。现在静下来,心跳还没完全落回腔子里,她知道自己该看了。

她用牙咬住封口,扯开一条缝,指头探进去,先摸到一沓薄纸。抽出来借着极淡的一点天光看,是租赁合同的中间几页,落款处傅明远三个字签得潦草,旁边盖着周家堂一个圆滚滚的章。底下压着张借条,复印纸,字迹有点糊,但金额、日期、担保人都齐全。她飞快扫过,这些都是能对上账的明面东西,她有心理准备。

真正让她僵住的,是夹在最底下一张纸。

那不是合同,也不是借条。是信纸,写了一页多字,行头规规矩矩地空出两格,落款在右下角。纸的质地跟别的材料都不一样,厚,微微发黄,左半边有水渍洇开的痕迹,边角起了毛。她借着天光把纸凑到眼前,一眼就认出那个字迹。跟租赁合同落款处一式一样的字,横平竖直,压得很稳,收笔处却带点抖。

那是傅明远的亲笔信。

信开头写着“德彪兄惠鉴”,正文被水汽洇花了几处,断断续续还能看清大半。苏茯苓贴在铁栅边,就着东边天上那道灰白的光,一字一字往下读。前面是些客套话,托对方办某件事,说“事成之后”如何交割,答应把老宅那边什么东西转过去,又叮嘱“此事切勿让老宅旁人知晓”。中间有一段提到老太太,说“祖母年事已高,许多旧物不便留在宅中,暂寄兄处保管,待她百年之后再作计较”,后面几个字被人用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墨迹把纸都刮毛了。

再往下,信末有两行字写得很急,笔画比前面乱得多。苏茯苓辨认半天,读出一句:“周家落难之女,若有音信,先报我知,勿惊动家宅内眷。”她停住了。周家落难之女。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印着几行深深浅浅的反渗墨迹,歪斜着挤在纸的边缘。在“傅明远”落款下方对应位置,另有一行字横躺着,笔迹跟正文完全不同,像是谁后来用钢笔随手记上去的:“去年那份已转交傅二太太。”

苏茯苓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傅二太太。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称呼。账本上有,陈婶嘴里有过,老周妈提到傅家旧事时语气里的恨也落到过这个人身上。但她一直以为傅二太太是傅家内宅的人,跟周家堂的勾当扯不上干系。这行字告诉她,扯得上。

档案室铁柜里的证据,有人早动过手脚。她取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柜子里的档案排得整齐,唯独那沓材料跟柜身其他文件有层薄薄的错位,像是被人抽走一部分又塞了回去。当时她急着逃,没深想。现在想来,“去年那份”,很可能指的是全套材料里更致命的另一件。那件已经不在柜子里了,它被转到了傅二太太手里。

苏茯苓把信纸轻轻折起来,手指有点抖。她做中医这些年,望闻问切,见过太多人签字画押的手抖。傅明远这封信,写的时候怕是也抖了。能让一个在傅家内宅盘了半辈子的人抖着笔留下字据的事,不会小。那件“事”,恰恰又跟老太太有关。她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掂出怀里这信纸的重量,能让周德彪和傅明远隔着十年还彼此捏着把柄的事,金贵。

她想起陈婶的话。陈婶说她女儿十年前失踪,查来查去都跟周家堂的人沾边,可要说证据,什么也没有。十年前。这封信看着也像是十年前写的,纸色、墨渍、水印的陈旧程度摆在那里。两件事都落在十年前的那个档口上,是赶巧,还是两条河底下本就通着同一处地下水源?苏茯苓没法断,她只把这桩疑在心里,像一根刺,不多想,也不忘。

天边那道灰白的光又亮了些,铁栅栏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就在这时,灌渠埂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碎,还带着鞋底擦过碎砖的响。苏茯苓整个人缩回阴影里,屏住气。

脚步声在铁栅上方停住了。有人蹲下来,喘得厉害,“七哥,东边两个口子都堵死了,就是没见人影。你说她会不会水性好,从河道那头摸了?”另一个声音沉沉的,带着压火的气,“河里捞了没有?”“捞了,连个鬼都没有。”“妈的。”那人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彪哥来电话了,说天亮前要是还逮不着,就别死等一个地方了。”

苏茯苓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认得这个声音。老七。

铁栅上头的脚步声来回踱了两步,老七的声音隔着铁栅漏进来,又闷又冷:“彪哥说,放个话出去,就说这娘们手不干净,偷了傅家宅里一件要紧东西跑路了。傅家那边自然会有人坐不住,替咱们满城找她。等傅家把她翻出来,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一阵风从灌渠上刮过去,把后面半句吹散了大半。苏茯苓只听见“到时候……死在……”零星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老七带着人走远了,脚步声顺着埂子一路往西,被荒地里的草吞没。

涵洞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水道里的水声,咕噜噜的,带着泥腥味。苏茯苓靠着冰凉的洞壁,把那几个字在嘴里滚了几遍。偷了傅家的东西。她要有心叹一句,都得夸周德彪这招够脏。他堵住了她的路,还要先她一步把她的名声抹黑。傅家那边的人若信了这个话,她便是把真信封捧到傅家人面前,人家头一个念头也是提防她。

可这消息有个漏洞。周德彪不知道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她进了档案室,不知道她带走的东西够不够硬。他怕的是她手里有货,所以才急吼吼地铺这一手。一个心里有底的人,不会急着往对手身上泼脏水。

苏茯苓在泥水里慢慢挪动,把肿得透亮的左腿从水中捞起来。水里不知什么时候冲来一截旧木板,巴掌宽,被泡得发黑。她挪到高处一块宽些的水泥台子上,撕下内衬衣摆缠成条,木板贴着脚踝外侧,把湿布一层层绕紧,咬住布条一头,猛地勒死。疼,顺着骨头缝往膝盖蹿,整条左腿都在发抖。

她缓了一会儿,扶着洞壁站起来,试着把重心压到左脚上,又立刻缩了回来。脚踝在冷水里泡了一整夜,肿得鞋带都陷进了肉里,木板绑上去也不顶事,像踩着一团棉花,里头又裹着碎玻璃。她知道自己这脚不养上两三月好不了。可她现在没有两三月。

她抬头看铁栅外那片天。灰白的光正在一层层透开,东边最远的天际线泛起一点淡青色,像谁泼了一碗清水在宣纸上。远处的县城中心有早起的动静,极轻的一阵车铃响从三马路那边飘过来,隔着几里地,断断续续的。

搜她的人往东去了。老七说,东边两个口子都堵死了,都在等着她自投罗网。往东是老城区,破巷子多,好躲,可周德彪算准了她会往那儿去,那儿的网等着她。往西是河道,游不过去,也藏不住。

苏茯苓的目光越过铁栅,落向县城中心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方向。

傅家老宅在那里。傅老太太在那里。县城中心天亮之后全是人,市场、店铺、赶早市的摊贩,周德彪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的县城大街上动手。她要在街上被傅家的人堵住,那也不能是在角落里被捂住嘴拖走。

最要紧的是,怀里这封信,得让傅家人亲眼看见。信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周家落难之女,若有音信,先报我知。

苏茯苓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信封,信封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弯腰拾起那截系过木板的布条绳头,在掌心缠了两道,扯紧,撑着洞壁钻出铁栅。

天刚刚擦亮,灌渠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直打滑。她站在埂上迎着吹过来的晨风打了个寒噤,四下偏了偏头,没听见车声,没看见人影。

远处县城中心的灯火还在雾气里亮着,三轮车的铃铛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一下下敲着一面钝了的锣。苏茯苓把重心压到右腿上,吸了口气,朝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这条路跟搜她的人背道而驰,那是周德彪算不到的方向,也是她唯一能反客为主的方向。

她要走到那把火烧得最亮的地方去,让傅家自己来点燃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