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爷爷家出来,陈安岸去了隔壁村的外公家。
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
刚走到院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爸!妈!你们放心!这次我在北京延庆搞的滑雪场,位置绝了!”
“那地方离冬奥会赛区不远!等2022年冬奥会一开,咱们这儿就是正儿八经的冰雪旅游热门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不用看也知道。
大舅沈国富回来了。
陈安岸推门进去,只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舅沈国富敞着一件黑色貂绒大衣,红光满面地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正兴致勃勃地给一屋子人介绍自己的新项目。
旁边坐着小舅沈国梁一家。
小舅同样做生意,不过规模远不如大哥,此刻正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
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和糖果,还有一大叠印刷精美的票券。
表妹沈聪和表弟沈明星一人拿着几张,翻来覆去地看。
“哇!大伯!”
沈明星举起一张票,兴奋地问道:
“这就是滑雪场的门票啊?”
“那当然!”
沈国富大手一挥。
“咱们自家的滑雪场,门票还能少了你们的?”
“这次回来,我带了一百多张贵宾体验券!回头谁想去北京玩,提前跟大伯说一声!”
“真的吗?!”
沈明星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能不能带同学去?”
“带!想带几个带几个!”
“大哥,你可别把孩子惯坏了。”
小舅沈国梁笑着打趣。
“这么多张票送出去,不要钱啊?”
“自家人要什么钱?”
沈国富不以为然。
“再说了,滑雪场那么大,多几个人少几个人能差多少?”
说着,他正好看见进门的陈安岸。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学生嘛!”
“大舅!”
“来来来!正好!”
沈国富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叠票券,塞到陈安岸手里。
“拿着!回头带你同学去北京玩!别跟大舅客气!”
陈安岸接过票券,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是一幅漂亮的雪山照片,洁白的雪道从山顶蜿蜒而下,几个穿着鲜艳滑雪服的人正在雪地上滑行。
上方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云岭滑雪度假区。
看着这张熟悉的门票,陈安岸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世,大舅就是把大半辈子的积蓄,以及北京的两套房产,都押在了这个项目上。
他原本做生意积攒了不少家底,赶上国家大力发展冰雪运动,又看中了冬奥会带来的机会,索性盘下滑雪场的经营权,准备大干一场。
从商业方向上看,大舅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
问题在于,未来不会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安岸?”
大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看傻了?”
“没有。”
陈安岸笑着抬起头。
“就是觉得这滑雪场挺漂亮的。”
“那必须的!”
沈国富哈哈一笑。
“你大舅做生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的!”
“等过两年,我准备把旁边那块地也拿下来,再扩大住宿区!”
“大哥,你还准备继续投啊?”
小舅沈国梁有些惊讶。
“那当然!”
沈国富把烟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现在这个行业才刚起步,位置好的地方就那么多。我不趁早把配套做起来,等别人都进场了,还能轮得到我?”
小舅点点头。
“那倒也是。”
角落里,外公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里拿着烟斗,听大儿子讲了半天,才终于开口。
“国富啊。”
“哎,爸!”
“你北京那两套房子,是不是都抵押出去了?”
客厅里稍稍安静了一些。
沈国富摆摆手。
“抵押了就抵押了嘛!又不是卖了!”
“等生意做好,贷款还上,房子不还是我的?”
“那要是生意没做好呢?”
外公皱着眉。
“你以前做的买卖,亏一点还能慢慢补。现在一下子弄这么大,万一……”
“哎呀,爸!”
沈国富笑着打断他。
“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2022年还有冬奥会呢!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吧?”
“做生意哪有百分之百赚钱的?什么风险都不敢冒,那还做什么生意?”
外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主意。
他这个当爹的,确实管不了那么多。
陈安岸却没有跟着笑。
“我觉得项目挺有前景的,就是别把所有钱都押进去。”
“留条后路,总归没坏处。”
旁边的外公听见这话,立刻接了过去。
“你看看!连安岸都懂这个道理!”
“做生意啊,不能把家底全压上!”
沈国富有些无奈。
“爸,您怎么又来了?”
他放下烟,认真解释起来。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可做这个行业,前期不投入,后面哪来的生意?”
“你不把雪道修好,设备买齐,游客来了玩什么?”
“要是生意不好,我肯定不会继续乱投。”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安岸。
“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不过你大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心里还是有数的。”
陈安岸没有继续劝。
他知道,几句话改变不了大舅几十年形成的做生意习惯。
他记得,2020年春节前后,疫情让滑雪场遭遇停业。
上一世,大舅拼命筹钱,最终还是没能保住项目。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那个总喜欢穿着貂绒大衣、走到哪里都笑声洪亮的男人,短短一年多,头发白了大半。
……
“行了行了!”
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你们一回来就聊生意,饭还吃不吃了?”
“吃!怎么不吃!”
沈国富立刻笑着站起来。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们爱吃的!”
外婆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
“红烧肉!”
看到那盘菜的瞬间,陈安岸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盘红烧肉啊。
黑红色的酱汁浓稠得几乎拉丝,肥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盘底还沉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
几块肉紧紧粘在一起,仿佛刚从沥青桶里捞出来。
陈安岸咽了咽口水。
坏了。
差点忘了这回事。
外婆做饭有个特点。
舍得放料。
非常舍得。
而且放的量全凭感觉。
偏偏外婆本人对此十分自信。
“来来来!”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安岸,外婆知道你回来,特地给你做的!”
陈安岸看着那盘红烧肉,赶紧笑道:
“外婆,我刚在爷爷家吃过饭了,现在还饱着呢!”
“吃过了怕什么?”
外婆满不在乎。
“到了外婆家,还能让你空着嘴啊?”
“再吃一点!”
“外婆,我真吃饱了……”
“哎呀!年轻人哪有这么容易饱的!”
外婆拿起筷子,挑了半天,终于夹起一块个头最大的红烧肉。
“来!多吃点!”
“大学里读书辛苦,别饿瘦了!”
话音未落,那块肉已经落进了陈安岸的碗里。
沉甸甸的。
酱汁顺着米饭慢慢渗了下去。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
完了。
这碗饭也遭殃了。
坐在对面的表妹沈聪已经憋不住笑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门票。
旁边的表弟沈明星更是幸灾乐祸。
“哥!快吃啊!”
“外婆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
坏得很。
“怎么不吃?”
外婆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趁热吃啊!”
“吃吃吃!”
陈安岸夹起那块肉。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那块肉刚一入口,陈安岸的表情便僵住了。
咸。
太咸了。
那股味道仿佛直接越过了舌头,冲进了天灵盖。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甜腻又从后面追了上来,中间还夹杂着酱油熬过头的焦苦味。
三种味道在嘴里打成一团。
谁也不肯让谁。
陈安岸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皱眉,还是先喝水。
“怎么样?”
外婆期待地问。
“好吃吗?”
“好……”
陈安岸艰难地咽了下去。
“好吃。”
“真的?”
“真的。”
他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外婆的手艺,还是那么……够味。”
外婆顿时笑开了花。
“好吃就多吃点!”
说着,又伸出筷子。
“来!再给你夹一块!”
“不不不!”
陈安岸赶紧端起碗,往后缩了缩。
“外婆!我自己来!”
沈聪终于忍不住了。
“噗!”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明星更过分,笑得连筷子都快拿不稳。
“哥!你不是说好吃吗?”
陈安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吃啊。”
“那你怎么不吃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得留给你。”
说着,他拿起公筷,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郑重其事地放进沈明星碗里。
“来。”
“哥哥疼你。”
沈明星的笑容瞬间消失。
“啊?”
“啊什么啊?”
陈安岸一本正经。
“这么好的东西,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沈聪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
沈明星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笑眯眯的外婆,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外婆……”
“怎么啦?”
“我……我刚才吃饱了。”
“吃饱了也再吃点!”
外婆十分高兴。
“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小样。
还治不了你?
……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大舅喝了两口酒,又开始讲起滑雪场的规划。
小舅时不时插上几句,两个孩子则重新研究起了那些漂亮的体验券。
沈聪说想拍雪景。
沈明星说想玩雪地摩托。
外婆忙着给大家夹菜,外公则端着酒杯,偶尔看一眼意气风发的大儿子。
“爸!”
沈国富注意到老爷子的目光,笑着举起杯。
“您就别担心了!”
“我这次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好的机会,肯定得好好干!”
“等生意做起来,我接您和妈去北京住一阵子!”
“让您二老也享享福!”
外公没有立刻举杯。
他低头看了看杯里的酒,忽然问道:
“国富,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待到后天吧,滑雪场那边还有一堆事。”
“这么快就走?”
“没办法啊,爸!现在正是旺季,事情多得很!”
外公点了点头。
“那明年呢?”
“明年?”
“你不是说还要扩大规模吗?明年是不是更忙?”
沈国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那肯定啊!生意越大,人越忙嘛!”
“嗯。”
外公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
“那你这生意,做得再大,往后连过年都回不来了?”
沈国富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爸,您说这话干什么?”
“没什么。”
外公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跟你妈年纪大了,也不图去北京享什么福。”
“你们几个平平安安的,过年能回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爸,瞧您说的!”
“我再忙,过年也得回来看看您和妈啊!”
“那就好。”
外公重新端起酒杯。
“国富,你打小胆子就大。小时候下河摸鱼,水再深,你都敢往里跳。”
“那时候我就在岸上喊,让你别往深处游。”
沈国富有些不好意思。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
外公看着他。
“你想往前闯,爸不拦你。”
“就是有时候,也回头看看岸在哪儿。”
沈国富看着父亲。
半晌,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
“知道了,爸。”
“今年雪季结束,我先把账好好算一算。”
“旁边那块地,不急着动。”
外公点点头。
“行。”
“那就喝酒。”
两人碰了碰杯。
这次,沈国富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口干掉。
他陪着父亲,慢慢喝完了杯里的酒。
……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又是一年春节将近。
茶几上,几张滑雪场的体验券散落在瓜子壳旁边,票面上的雪山洁白耀眼。
“明明做得挺好,怎么大家都吃得这么少?”
外婆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念叨。
“就是因为太好吃了,才舍不得吃啊!”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
外婆顿时乐了。
“就你这张嘴甜!”
陈安岸笑着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