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兴化站。
陈安岸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股带着潮气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出站口人来人往,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或者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陈安岸倒是省心。
今年提前回来过年的,只有他一个。
老爸陈大强的木材生意越做越大,年底正是各个工地结算的关键时候,根本走不开。老妈沈慧守着那家刚起步不久的瓷砖店,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弟弟妹妹则还没放假,留在绿城上学。
他拿出手机叫了辆滴滴,等了几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面前。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熟悉的道路向老家开去。
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陈安岸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停在了那些新盖起来的房子上。
变化真大。
记忆里大片开阔的田野,如今已经被一栋栋自建房占据。家家户户都在比谁的房子盖得高、谁的外墙贴得漂亮,连院墙也越砌越高。
两米多高的围墙,贴着光亮的瓷砖。
墙里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车子拐过路口,一栋六层高的楼房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
陈安岸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
崭新的不锈钢大门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六层楼房高高耸立,外墙铺着整齐的瓷砖,怎么看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气派人家。
这就是爷爷陈德云的家。
也是爷爷这些年最大的心血。
当初盖房的时候,爷爷没少在电话里跟老爸争论。
陈大强劝他盖三四层就够了,家里又没那么多人住,盖太高也是空着。
爷爷却不乐意。
别人家都盖五层六层了,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难道还盖不起?
结果房子是盖起来了。
围墙、大门、装修、家具,前前后后又是一大笔开销。
这些年在宁夏做生意攒下的钱,就这么一点点变成了水泥、钢筋和瓷砖。
房子越来越气派,爷爷手里的现金却越来越少。
陈安岸站了一会儿,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小的土猫正围着垃圾桶翻找吃的,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纷纷钻进旁边的三轮车底下。
“安岸?”
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安岸抬头,看见爷爷正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抽烟。
“爷爷!”
“哎!回来啦!”
陈德云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你叔去接你。”
“我打车回来的,方便得很。”
“那也得说一声啊!”
爷爷嘴上埋怨着,人却已经走过来,伸手接他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拿来拿来!”
陈德云不由分说地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陈安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爷爷似乎比去年又矮了一些。
其实不是矮了。
是背驼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也白了不少。以前走路总喜欢挺着胸膛的人,如今肩膀已经不知不觉向前弯了。
不过,爷爷显然不这么认为。
刚走两步,他就嫌行李箱碍事,干脆拎起来往屋里走。
“你奶奶刚炸了虾排!知道你爱吃,特地给你留着呢!”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哈哈哈!”
爷爷笑得很开心。
……
一楼大厅。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小。
小叔穿着一身睡衣,胡子拉碴地窝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不时传来游戏音效。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盒没吃完的花生。
“叔。”
陈安岸叫了一声。
小叔抬起头。
“回来啦?”
“嗯,刚到。”
“大学放假这么早?”
“考试结束就回来了。”
“哦。”
小叔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
没过几秒,屏幕里传来一声失败提示。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又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
爷爷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天天就知道玩手机!你侄子回来了,也不知道起来帮忙拿个东西?”
“他都这么大了,还要我帮他拿箱子啊?”
小叔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爷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什么。
陈安岸赶紧笑着打圆场。
“爷爷,没事,我自己拿得动。”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拖鞋的声音。
婶婶牵着孩子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径直走到门边,把送来的牛奶拎了起来。
孩子倒是眼尖。
“哥哥!”
陈安岸笑着朝他挥挥手。
“哎,过来让哥哥看看,长高了没有?”
孩子刚想跑过去,婶婶已经轻轻拉住他的胳膊。
“先上楼,作业还没写完。”
她朝陈安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牵着孩子上楼。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关门声。
声音有些重。
爷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别管他们。”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压低声音。
“一家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安岸没接话。
爷爷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忍不住继续抱怨起来。
“吃我的,住我的,水电费我交,米面油都是你奶奶买的,一个月下来要花多少钱?”
“我让他们稍微拿一点出来,就跟我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自己在外面欠了钱,还指望我给他们还!”
越说,老爷子的火气越大。
“我欠他们的啊?”
陈安岸看了看沙发上的小叔。
对方显然听见了,却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玩手机。
类似的场面,前世已经见过不少。
小叔一家欠债,爷爷生意不顺,再加上大家长期住在同一栋楼里,柴米油盐和旧账新账混在一起,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爷爷,先吃饭吧。”
陈安岸笑着转移话题。
“我早饭都没怎么吃,快饿死了。”
“对对对!先吃饭!”
爷爷这才想起来,赶紧朝厨房喊了一声。
“老婆子!安岸回来了!虾排呢?”
“早就炸好了!你嚷嚷什么!”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
……
餐桌上。
一大碗地瓜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刚炸好的虾排,还有几盘家常小菜。
陈安岸夹起一块虾排,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还带着鲜甜的虾肉香气。
“嗯!”
他竖起大拇指。
“还是奶奶做的好吃!”
奶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够了够了!”
爷爷坐在对面,看着大孙子吃饭,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这才腊月十五,你就回来了,学校没事了吧?”
“没事了,考试都结束了。”
“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
爷爷满意地点点头。
陈安岸笑了笑,继续低头喝粥。
爷爷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有急着点燃。
“对了,安岸。”
“嗯?”
“爷爷最近又开了家店,你知不知道?”
陈安岸抬起头。
“什么店?”
“家具店!”
一说到这个,爷爷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烟放回烟盒,伸手比划起来。
“就在镇口,原来那家卖电器的铺子,现在让我租下来了!”
“好几百平米呢!”
“里面摆的全是实木家具!沙发、大床、衣柜,还有红木茶几!”
“您又做家具生意了?”
“什么叫又?这行我熟!”
爷爷挺了挺胸。
“以前在宁夏,我做的就是木材相关的生意,什么木头好,什么木头差,我还能不知道?”
“现在村里年轻人结婚,哪个不要买新家具?”
“那些东西利润可不低!一套好沙发,卖出去赚几千块都正常!”
爷爷越说越兴奋,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做生意时的劲头。
陈安岸却没有跟着高兴。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想了想,问道:
“爷爷,店里现在生意怎么样?”
爷爷的声音停了一下。
“刚开张嘛,知道的人还不多。”
他夹起一块虾排,放进碗里。
“每天有人来看吗?”
“有啊!怎么没有!”
爷爷立刻回答。
“前两天还有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来看了好几套家具,觉得挺不错的。”
“买了吗?”
“那倒还没有。”
爷爷咳了一声。
“说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陈安岸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奶奶从旁边给爷爷盛了半碗地瓜粥。
“先把眼前这些卖出去再说吧。”
“你这老太婆!”
爷爷顿时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做生意哪能只看眼前?”
奶奶没跟他争,只是把碗推了过去。
“吃你的饭吧,粥都凉了。”
爷爷哼了一声,拿起碗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陈安岸。
“安岸,等爷爷这店赚钱了,今年给你们几个都包个大红包!”
“好啊。”
陈安岸笑着点头。
“那我可记着了。”
“记着!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爷爷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桌上的烟盒上。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却没有再拿烟。
……
吃过饭。
奶奶在厨房洗碗,爷爷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抽烟。
陈安岸叫住了他。
“爷爷,您先等一下。”
“怎么了?”
“跟您说点事。”
陈安岸拎起背包,跟着爷爷进了一楼的小房间。
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旧木床和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茶叶罐、老花镜,还有几本皱巴巴的账本。
爷爷坐下来。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陈安岸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这学期在学校做了些兼职,接了点设计的活,赚了些钱。”
“哦?”
爷爷来了兴趣。
“大学生还能赚钱了?”
“当然能。”
“赚了多少?”
“还行。”
陈安岸笑了笑,没有具体回答。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两捆提前准备好的现金,轻轻放在桌上。
整整两万元。
爷爷愣住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陈安岸。
“你这是干什么?”
“给您的。”
“给我?”
“嗯。”
陈安岸把钱往前推了推。
“今年过年,家里置办年货、买菜,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开销,都从这里面出。”
“您和奶奶也别太省,该买什么就买。”
爷爷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皱起眉。
“胡闹!”
“你才上大学,哪能给我钱?”
“赶紧收起来!”
他伸手把钱推回去。
“爷爷又不是没钱!”
语气还是那么硬。
陈安岸没有争辩,只是把钱重新推到他面前。
“爷爷,我知道您有钱。”
“那你还拿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赚钱了嘛。”
陈安岸笑道。
“以前我小的时候,您每年过年都给我包红包。”
“现在我长大了,也该轮到我孝敬您了。”
爷爷张了张嘴。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啊!”
“两万块钱呢!你自己留着!”
“我有生活费,学费也不用您操心。”
“那你也得存着啊!”
“存着也是存着,给您花也是花。”
陈安岸顿了顿。
“再说了,我又不是以后不赚钱了。”
爷爷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捆钱,伸手摸了摸边缘。
那些钞票码得很整齐。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他坐在这个家里,等着孙子孙女们回来。
孩子们排着队给他拜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个红包,嘴上说着吉祥话,心里别提多高兴。
那个时候,家里谁提起陈德云,不得说一句有本事?
做生意,盖房子,养活一家老小。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忙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慢慢变了。
宁夏的生意不好做了,盖房子又花去大半积蓄。
儿子在外面欠着债,天天住在家里。
自己重新开了家具店,一个月下来,真正卖出去的东西却没几件。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他也会算。
房租多少,货款多少,水电多少。
算来算去,翻个身,又从头算一遍。
可这些事,他从来不愿意跟孙子说。
他是爷爷。
当爷爷的,哪有伸手向孙子要钱的道理?
“爷爷。”
陈安岸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您就收着吧。”
爷爷抬起头。
陈安岸依旧笑着。
“我爸妈今年忙,没那么早回来。”
“我也不能光回来吃您的、住您的,什么都不管吧?”
爷爷怔了怔。
随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这臭小子!”
他笑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陈安岸身上。
“我从小就说你有出息。”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爷爷伸手比划了一下。
“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爷爷长、爷爷短的。”
“现在都能赚钱了。”
“是啊。”
陈安岸轻轻点头。
“都长大了。”
爷爷没再推辞。
他把钱拿起来,理了理边角,又重新放回桌上。
“行。”
“那爷爷就先替你收着。”
“等以后……”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陈安岸笑着接过话:
“等以后您家具店生意好了,再请我吃顿好的。”
爷爷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
“那还用说?”
“别说吃顿好的了!”
“到时候你想买什么,爷爷给你买!”
“好。”
陈安岸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爷爷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
打火机响了两次,才终于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遮住了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好孩子。”
爷爷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爷爷没白疼你。”
陈安岸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爷爷抽完了这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