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中学的教学楼里，有这么一间常年大门紧锁的神秘房间。
厚重的防盗门。
深红色窗帘。
门口还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牌子，上面写着五个烫金大字：
【多媒体展示厅】
学生们私底下却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皇家禁地”。
原因很简单。
这地方哪怕是全校最受宠的实验班，一年也未必能进去两次。
平日里别说进去上课了，就算有人路过时趴在门玻璃上多看两眼，值班老师都可能从走廊另一头喊一句：
“干什么呢？别趴那儿！”
而这扇门真正打开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领导视察。
或者市里、区里有人来听公开课。
周三下午，七年级三班终于接到了那道来自四楼的“圣旨”。
英语公开课。
全班参加。
每个人还必须带鞋套。
“都听好了啊！”
班长范新空抱着一大包蓝色塑料鞋套，在教室里挨个往下发。
陈安岸也接过自己的那一对鞋套，低头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和医院里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
四楼走廊平时本来就安静。
今天更安静。
五十多个学生排着队蹲在门口，低头往鞋上套那层薄薄的蓝色塑料。
等到所有人终于收拾妥当，大家踩着蓝色鞋套，像一群动作笨拙的蓝脚企鹅似的，陆续挪进了那间传说中的“皇家禁地”。
然后。
几乎所有人都在进门的一瞬间停住了。
“哇——”
地面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
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头顶也没有那种转起来就“嘎吱嘎吱”响的老吊扇，而是一排排隐藏在吊顶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凉风均匀地落下来。
窗户被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窗帘边缘还有金黄色的流苏。
光看那布料，就比他们教室那几块已经晒得发白的蓝窗帘高级不知道多少。
最夸张的是讲台。
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交互式电子白板。
两侧装着音响。
旁边还有实物展示台、投影设备和一台专门控制整套设备的电脑。
教室最后方，则整整齐齐摆着两排深棕色皮质座椅。
那不是给学生坐的。
是给领导和外校老师听课用的。
学生们坐的是前面的阶梯式软包座椅。
带扶手。
带写字板。
椅背甚至还能微微往后靠。
张伟刚坐进去，整个人瞬间陷了半截。
“卧槽……”
他左右晃了晃屁股。
“这椅子有点东西。”
魏明新正在研究扶手，听见以后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像第一次进城一样？”
“你不懂。”
张伟一脸享受地往后一靠。
“我坐我们班那个木板凳坐得屁股都快长茧了。”
“这个一坐下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理解了。”
旁边几个男生憋着笑。
魏明新没理他，反而抬头看了眼讲台。
“投影好像是爱普生的。”
“音响也是牌子的。”
“这套下来应该挺贵。”
张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
“再贵有什么用？”
“咱们又不能天天来。”
魏明新一愣。
随即笑了一下。
“也是。”
……
上课铃响。
原本还在东摸西看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的英语老师苏雅，也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头发明显重新打理过。
脸上化了淡妆。
平日常穿的针织衫，也换成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色衬衫。
她走上讲台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翻书。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紧接着。
教室后门开了。
校长先进来。
然后是几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
再后面，还跟着几名夹着笔记本的外校老师。
最后一排皮椅很快坐满。
本来还偷偷调座椅靠背的张伟，瞬间挺直腰。
范新空回头扫了一眼全班。
那眼神里只有四个字。
谁敢丢人？
全班立刻进入状态。
苏雅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触控笔。
轻轻一点。
电子白板亮了。
一段提前制作好的ppt动画流畅地跳了出来。
标题缓缓浮现。
伴随着一段轻快的英文音乐。
“Good afternoon, class!”
苏雅面带微笑。
“Good afternoon, teacher!”
五十多个人同时开口。
声音整齐得几乎没有半拍偏差。
这是昨天提前练过三遍的。
按陈松柱的话说，必须做到四个字：
“整齐，有精神。”
公开课正式开始。
苏雅讲得很流畅。
ppt翻页。
播放音频。
插入图片。
电子白板偶尔还有一个单词从左侧“嗖”一下飞到右侧，惹得前排几个女生忍不住多看两眼。
到了提问环节。
苏雅转过身。
“who wants to answer this question?”
话音刚落。
刷！
整个教室手臂林立。
连张伟都把右手举得笔直，差点顶到前排同学后脑勺。
他英语成绩一向算不上好。
但陈松柱昨天已经专门交代过。
公开课上提问，不管会不会都得举。
老师叫你，是老师的事。
你不举，就是态度问题。
于是张伟举得格外卖力。
手臂像一根插在座位上的旗杆。
苏雅的目光从前排慢慢扫过。
张伟甚至还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
然后。
苏雅精准地越过了他。
“Li Lianglin，please.”
英语课代表李亮林站起来。
回答流畅。
发音标准。
连停顿的位置都和昨天试讲时差不多。
“Excellent！”
苏雅微笑。
“Sit down，please.”
掌声立刻响起。
一浪接一浪。
最后排几个听课老师低头写着东西。
校长也微微往椅背上一靠，看起来很满意。
第二个问题。
举手。
回答。
掌声。
第三个问题。
还是举手。
还是回答。
还是掌声。
中途电子白板出现了一次短暂卡顿。
苏雅用触控笔点了两下，没有反应。
她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半秒。
站在旁边负责设备的老师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好在屏幕很快又恢复正常。
苏雅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继续往下讲。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class is over.”
“Goodbye，teacher！”
“Goodbye，class.”
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苏雅脸上的笑容还保持了几秒。
直到最后排领导陆续站起来。
校长陪着他们从后门离开。
那几个外校老师也跟着出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
苏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把触控笔放回讲台。
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
声音很轻。
苏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已经出了一层汗。
刚才那个电子白板卡住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今天整堂课都要跟着卡死。
学生们陆续往外走。
脚上的蓝色鞋套踩过厚厚的地毯。
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走出防盗门。
重新踩回走廊坚硬的水泥地。
啪嗒。
啪嗒。
脚步声一下又清楚起来。
大家纷纷蹲下，把鞋套从脚上扯下来。
原本干净透亮的塑料，如今已经被踩得灰扑扑的。
“哎。”
林小满把鞋套团成一团，回头看了一眼里面。
“要是以后都能在这里上课就好了。”
“椅子舒服。”
“还有空调。”
“夏天肯定一点都不热。”
张伟立刻附和。
“我同意。”
“你想得挺美。”
范新空抱着剩下的鞋套从旁边经过。
“全校多少个班？”
“都来这里上，你们一个星期能轮一次就不错了。”
林小满还是有点舍不得。
她看着里面亮堂堂的电子白板。
“那总比一直锁着强吧。”
陈安岸低头把自己的鞋套扔进垃圾桶。
“所以才叫展示厅。”
林小满转过头。
“什么意思？”
陈安岸拍了拍手。
“展示用的东西，当然得保持新一点。”
张伟琢磨了两秒。
忽然乐了。
“那我们今天算什么？”
“展品？”
魏明新补了一句：
“道具。”
“滚。”
张伟笑着踹了他一下。
陈安岸也笑了。
“差不多吧。”
这时，负责管理多媒体教室的老师已经站到了门边。
等最后一个学生出来。
他先往里面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垃圾。
确认座椅都恢复原位。
确认设备已经全部关闭。
然后拉上门。
掏出钥匙。
“咔哒。”
门锁上了。
老师还不放心。
伸手拽了两下。
确定锁死。
深红色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
电子白板黑了。
空调停了。
刚刚还坐满几十个人的教室，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一群学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四楼最西侧，那块写着【多媒体展示厅】的烫金门牌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
门后那套昂贵的设备，也重新陷入了黑暗。
等着下一场需要它登台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