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大早,七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早自习铃刚响没多久,各班就开始往操场搬椅子。
几十号学生像一群集体搬家的蚂蚁,拖着椅子一路往外走,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嘎吱”。
操场上早已经画好了白色跑道线。
主席台两边插满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各班按照提前划好的区域,把椅子一排排摆成方阵。平日里被班主任盯得跟犯人放风似的学生们,一到了操场,课堂纪律顿时失效。
女生们从书包里掏出瓜子、薯片、话梅。
男生们则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讨论上午的比赛。
“听说五班那个体育生百米特别快。”
“快有什么用,咱们班有张存制。”
“魏明新今天也报了长跑吧?”
“他?”
有人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魏明新今天依旧穿得十分扎眼,脚上是一双刚买没多久的耐克跑鞋,运动服也比大家身上的校服精神不少。
“富二代参加长跑?别跑两圈就喊司机来接他。”
几个人忍不住笑。
魏明新显然听见了,却没搭理他们,只低头重新系紧鞋带。
陈安岸更没兴趣掺和。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顺手把一本《读者》盖在脸上。
“爽啊……”
陈安岸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结果刚闭眼没多久。
“啊啊啊!”
“三班加油!”
“张存制!张存制!”
一阵尖叫险些把他脸上的《读者》震下来。
陈安岸掀开书。
男子100米决赛开始了。
跑道起点处,张存制正蹲下来调整起跑器。
不得不说,这小子确实会长。
个子高,肩膀已经开始慢慢撑起来,皮肤白,头发剪得干净利落。
平时不说话的时候还好。
一笑,就很容易招女生。
三班女生方阵已经快炸了。
“张存制!第一!”
“加油啊!”
裁判举枪。
所有声音短暂安静下来。
“砰!”
发令枪炸响。
八道人影同时冲了出去。
张存制起步并不是最快的。
但三十米之后,他那双长腿的优势就显出来了。
一步。
两步。
速度越来越快。
跑到后半程时,已经隐隐甩开旁边两名选手。
最后十米,他几乎没给别人机会。
率先撞线。
“三班第一!”
“牛逼!”
女生的尖叫声和男生的欢呼几乎同时炸开。
张存制冲出去几步才慢慢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随后抬起头,朝三班这边笑着挥了挥手。
又是一阵尖叫。
陈安岸靠在椅子里,笑着鼓了两下掌。
“老天爷确实赏饭吃。”
“你嫉妒啊?”张伟问。
“我嫉妒他干什么?”
陈安岸重新把《读者》盖回脸上。
“长得帅又不能帮我写数学作业。”
上午的比赛一个接一个。
到了男子三千米检录时,魏明新终于站了起来。
“老魏!”
张伟冲他喊了一嗓子。
“悠着点啊,别跑死了!”
魏明新头也没回,只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比了个中指。
全班顿时笑成一片。
可等比赛真正开始以后,大家渐渐笑不出来了。
三千米。
一开始,魏明新并没有抢。
甚至始终压在队伍中间。
第一圈结束时,他第五。
第二圈,还是第五。
几个开局冲得很猛的男生已经开始放慢速度。
魏明新的节奏却一点没乱。
他的呼吸很稳。
摆臂幅度也几乎没有变化。
第三圈。
魏明新到了第四。
第四圈,第三。
跑到后半程时,最开始领跑的两个男生已经明显开始吃力。
魏明新却第一次提速。
不猛。
但一点一点地追。
几十米的距离慢慢缩短。
最后一圈铃声响起。
全班已经没人坐着了。
“老魏!”
“冲啊!”
“魏明新!”
连刚才还笑他“富二代跑两圈就得叫司机”的几个男生,都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最后两百米。
魏明新终于开始冲刺。
他的脸已经涨红,嘴巴张得很大,呼吸彻底乱了,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可脚步没停。
一百米。
五十米。
他在最后一个弯道追上了第一名。
两个人几乎并排冲进直道。
“三班!”
“魏明新!”
“冲啊!”
魏明新咬紧牙,硬生生又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一个身位。
半个身位。
冲线。
“第一名!”
广播报出成绩时,三班整个方阵都炸了。
魏明新却已经顾不上装酷。
他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着头大口喘气。
他那双平时被同学们议论最多的昂贵跑鞋,此刻已经沾满灰尘。
鞋面不再白净。
鞋底边缘还蹭上了一层黑泥。
……
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女子三千米。
广播响起检录通知的一瞬间。
原本还瘫在椅子里的陈安岸忽然坐直。
张伟狐疑地看着他。
“你干嘛?”
“尿尿。”
“你尿尿往小卖部走?”
“顺路。”
操场角落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
那是学校里的小卖部。
据说老板跟校领导沾点亲戚,平日里卖点矿泉水、汽水、方便面和乱七八糟的小零食。
运动会这两天,生意好得离谱。
……
发令枪响。
女子三千米正式开始。
林小满扎着高马尾,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色短袖运动服,夹在人群中一点也不起眼。
但两圈之后,她慢慢跑到了前面。
她没练过田径。
姿势也谈不上标准。
唯一的优势就是体力好。
小时候在小区里玩“电棒”,别人被抓一次就蹲地上歇着,她能满院子追着人跑。
长大一点以后胃口又好。
吃得多。
动得也多。
属于那种看上去瘦瘦的,实际上身体里像藏着一块小马达的人。
不过三千米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跑到最后两圈时,林小满的脸也红了。
额头上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
前面还有一个女生。
四班的。
据说一直跟着体育老师训练。
两个人之间始终差着十几米。
最后一圈。
三班女生几乎集体站了起来。
“小满!”
“加油!”
“追上去!”
林小满明显也想追。
最后两百米,她突然提速。
十米。
八米。
五米。
进入最后直道时,距离已经被她缩到了不到三米。
可前面的女生同样开始冲刺。
最后两个人几乎一前一后撞线。
第一名还是四班。
林小满第二。
只差一点。
但对于一个从没专门练过长跑的女生来说,这个第二名已经足够让三班所有人兴奋。
“林小满!”
“牛啊!”
冲过终点以后,林小满还想往前走。
可刚走两步,两条腿就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下意识想坐。
一只手却从旁边托住了她胳膊。
“别坐。”
“慢慢走两步。”
熟悉的声音。
林小满转头。
陈安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终点旁边。
肩膀上还挂着一条干毛巾。
他先把毛巾搭到林小满脖子上,又把一个大号纸碗递了过去。
热气腾腾。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铺在底下。
上面还堆着两串兰花干、一串鱼丸和一根甜不辣。
林小满刚才跑三千米都没瞪这么大眼睛。
“哇……”
“这也是小卖部卖的?”
“嗯。”
“我跟老板说多泡两分钟,怕你跑完咬不动。”
“……”
林小满接过纸碗。
先喝了一大口汤。
再咬下一颗鱼丸。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过来了。
她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陈安岸。”
“嗯?”
“你这个后勤部长,我批准了。”
“谢谢领导。”
“以后继续保持。”
“想得美。”
嘴上这么说。
陈安岸还是顺手帮她把被风吹到碗边的塑料袋压住了。
……
下午的教工组四乘一百米接力,七年级三班参赛代表。
班主任陈松柱。
老陈今天明显是半备而来。
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运动服,但脚上穿的却是皮靴。
站上跑道之前,他还朝班里学生挥了挥手。
发令枪响。
陈松柱冲了出去。
别说。
前几十米还真挺快。
年轻时候估计没少运动。
眼看接近交接区。
陈松柱的速度越来越快。
结果距离交接棒还有几米时,右脚落地角度突然歪了一下。
“咔!”
陈松柱整个人猛地一晃。
下一秒直接朝前扑去。
身体都快倒了。
手还没松。
最后硬是往前扑了一步,把接力棒塞进了下一名体育老师手里。
然后。
“啪!”
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跑道上。
下一秒,一群人全冲了过去。
张伟、魏明新、张存制跑得最快。
陈安岸也赶紧从后面跟上。
校医还没挤进来,几个学生已经七手八脚把陈松柱扶了起来。
老陈疼得满头冷汗。
右脚一沾地就倒吸凉气。
结果第一句话居然是:
“棒……”
“棒交出去了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魏明新憋着笑。
“交了。”
“那咱们第几?”
张存制回头朝终点看了一眼。
刚好最后一棒冲线。
“第一!”
“陈老师,咱们第一!”
陈松柱顿时松了口气。
“那行。”
“没白摔。”
“……”
一群学生哭笑不得。
……
事实证明。
也不能说完全没白摔。
至少从第二天开始,七年级三班多了一道新的风景线。
讲台旁边摆着一对不锈钢双拐。
陈松柱右脚缠着纱布,裤腿卷到小腿,整条腿高高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看什么看?”
他拿起一根拐杖敲了敲黑板。
“我脚崴了,又不是脑子崴了。”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
紧接着整间教室轰然大笑。
……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
操场上的彩旗被一面面收走。
夕阳斜斜照进教学楼。
一群学生扛着椅子,吵吵闹闹地往教室走。
运动会结束了。
椅子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