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营帐里的烛火一闪一闪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林冲和扈成两人的脸，都凑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林冲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扈成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是红的。
见我睁眼，林冲的声音都发颤了：“三娘，你醒了，疼不疼？”
扈成也急切地凑上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妹妹！你终于醒了！”
我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刚牵动就扯得左肩一阵剧痛，那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锁骨下方穿过去，整条左臂都跟着发麻。林冲端过来一碗温水，他上前一步扶着我慢慢坐起来，动作虽轻，却还是扯得伤口一阵一阵地抽。他把碗递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嗓子不那么干了。
我注意到林冲的左手手臂用布包扎着，渗出一层暗红的血迹，便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语气轻描淡写：“不小心被拔离速的铁戟戳到了，没有大碍。”我看了一眼那包扎的厚度和血色，知道那“没有大碍”几个字底下压着多少分量，但已经没有力气去拆穿。
我看向跳动的烛火，又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扈成道：“已经子时末了。妹妹，你饿了吧，顾大嫂那会儿在厨帐里给你温了汤，我去给你端过来。”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看向林冲，他正担忧地看着我。我笑了笑，安慰他：“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跟我说说，完颜宗辅他们如何了？”
林冲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他当时看我和完颜宗峻、完颜宗辅两人交手，就沉不住气了，想逼退拔离速去帮我。但拔离速实在太厉害，任凭他怎么变招，枪法都像是被拔离速的戟法锁在一个窄圈里，被压制的找不到出口。后来他发现银术可也出现了，三个人围着我打，他再也没法按捺心神，只想冲过去帮我。
拔离速看出了他的意图，手上加快了速度，趁他心慌分神的一瞬，铁戟从侧面刺入，扎伤了他的左臂。好在那个时候武松已经杀了和他交手的金将，赶过来帮忙。武松从侧翼切入，一刀逼退了拔离速，林冲才得以脱身。刚好鲁智深和江俦也分别解决了各自的对手，三个人一起冲向我那边。幸亏三人去得及时，完颜宗辅的铁戟离我胸口还有不到三寸的时候，鲁智深的禅杖从侧面劈入，把那柄铁戟荡开了半尺。林冲说他看见我左肩被刺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
他又说，被我的火铳打伤的是完颜宗峻，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
听他说到这里，我想起当时一人对战他们三个，场面太乱，我扣下扳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打到了谁。
林冲继续说了下去，说银术可一边和江俦交手，一边不停回头看完颜宗峻的情况，见完颜宗峻痛苦地跪在地上捂着腹部，便朝完颜宗辅喊了一声“大皇子有危险”。完颜宗辅逼退了鲁智深，抱起完颜宗峻便往巷子深处走了。银术可不得不下令退兵，金兵像退潮一样从几条巷子里撤了回去。
我听完，又问了一句：“岳飞他们呢？”
林冲道：“岳飞他们都好，就牛皋受了点轻伤。”他顿了一下，又道：“邓飞死了，黄信也受了伤，王禀将军没事。士兵死伤了三百多，金兵那边死伤比咱们多，光将领就折了七八个。这次他们来的将领比以往都要强上许多，个个都是猛将。”
他说完看向我，又补了一句：“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的肩膀都黑了。大夫说是中毒了，不然不会昏迷。那毒性他们没见过，军中几十个大夫都来了，都束手无策。我想起你还有解毒丹，给你喂了一些，又往伤口上撒了一些药粉，黑色竟然慢慢褪去了。”
我又问道：“城外卢员外和关胜哥哥他们如何了？”
“你昏迷的时候，董平他们来看过你，说城外带兵的金将是完颜娄室。最开始是呼延灼和他交手，打了五十回合差点被娄室所伤，幸亏卢员外及时出手接住了那一戟。卢员外和娄室打了七八十回合都没分出胜负。穆弘和一名金将交手时，被那金将的铁骨朵砸到了头，当场就没了。李应和刘唐两位兄弟受了伤，都是轻伤。双方士兵死伤都不少。城内完颜宗辅退了之后，没过多久，娄室也退了。”
他说完这些，又从陶壶里倒了些热水让我喝下。
我想起邓飞和穆弘的脸，叹了一口气。
这一战，我们折损了邓飞和穆弘，也知道了对方的实力。完颜娄室、拔离速都是超级猛将，不在卢俊义之下。银术可和完颜宗辅比他们稍逊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这四人都还活着，只要把这四人除掉了，金国就再难翻起风浪了。
烛火还在跳，扈成端着饭进来了，林冲扶着我坐到桌边，吃了一些，我对扈成道：“哥哥，时候不早，你去歇着吧！”
扈成见我没什么事，回营帐了。
我看着林冲憔悴的脸，让他睡一会儿。他点点头，应了。
夜深人静，燕山府府衙。
厅堂里只点着一盏牛油灯，火苗压得很低，把满屋将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沉地晃动着。完颜宗辅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无意识的敲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闷地开口：“大哥也被扈三娘那黑黢黢的邪门儿兵器打伤了。大夫已经清理完伤口，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上阵。”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那股粗厉的劲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银术可坐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完颜宗辅脸上：“大皇子没事就好。”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阴冷，“不知扈三娘那个毒妇死了没有？”
完颜宗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然：“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毒发身亡了。我用的是咱们大金独有的鬼见愁，中了这毒，先是浑身无力，接着昏迷，七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