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沉了几分:“贤妹,你意下如何?”我站在地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急着回答。
晨风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地图上燕山府的位置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被我伸出的手压了回去。我看着那道城门标记,缓缓开口:“燕山府城高壕深,比河间和涿州都高出许多,城防又密,强攻的话伤亡太大。如果不强攻,照咱们现在的打法,十天半月也不一定打得下来。既然孔彦舟想引诱咱们进城,咱们就顺水推舟。他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连城带命一起要!”
宋江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他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也高了几分:“好!不过他要引咱们进去,定然已经做足了准备,设好了埋伏。咱们须得好好计划一番,不能白送人头。”
吴用放下羽毛扇,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地图上南城门的位置:“今晚进城的人,一定要身手好、反应快,进可攻退可守,危急关头还能全身而退。”
他话音刚落,史进第一个站起来,大声道:“我去!”
岳飞、张宪、杨再兴几人也几乎同时起身,牛皋的大嗓门跟着响起来:“我也去!”几人的声音在帐中叠在一起,像几块石头落进了同一片水面。
吴用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我。我侧头看了一眼帐帘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又收了回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白胜在旁边接了一句:“刚进巳时。”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帐中:“既然金狗想引咱们进城,那城门口必定凶险非常。”
我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对欧鹏道,“欧鹏哥哥,你和邓飞、邹渊、邹润几位哥哥辛苦一趟,分别去东城门和北城门,把武二哥、杨志、张清、呼延灼、花荣几位哥哥换回来。”
欧鹏闻言,一抱拳转身便走。邓飞、邹渊邹润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帐外迅速远去。
我转向樊瑞:“樊瑞哥哥,晚上你也随我们一同进城。在他们开城门后,你施法术扰乱他们的心神,哪怕片刻也好。”
樊瑞爽快地应了,大手一挥:“放心,三娘。”
樊瑞能破妖术,破幻象,做法祈雨,引动天雷。但引天雷有天时约束,范围也不好控制,还会伤及自身,代价太大,只能让他施些小法术。
我又转向王禀,语气郑重了几分:“王将军,你带五千精锐在城门外候着。若我们顺利进城,你便带人跟进来。若我们城门遇险,你视情况而定,不要冒进。”
王禀点了点头:“放心。”
我又看向杨雄:“杨雄哥哥,你带五千兵马跟在王禀将军后面,随时接应,确保后路不断。”
杨雄道:“明白。”
我又看了一眼岳飞的方向:“岳飞,你和张宪、杨再兴随我们进城。”我停了一下,看见牛皋正要张嘴,便先一步接住了他的话头,“牛皋,你也跟着。”我知道他也想跟着去。
牛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痛快:“好!”
石秀和江俦也要跟着。我算了算,加上我和林冲,少华山来的、梁山这边的,还有岳飞、张宪几人,将近二十人,战力都算能打的。
卢俊义和关胜两人是梁山战力天花板,但他们不能动,还得守着东门和北门,一旦南城门破了,他们那边也能顺势进城。
我知道今晚必定凶险无比,但也是天大的机会。
我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细致的计划还要等武松等人回来后再做安排。
出了帅帐,微风拂过,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我看着远处的燕山府高耸的城墙,盘算着今晚能有几分的胜算。
林冲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你太累了,回去歇一会儿睡一觉。”
我转头看着他,笑道:“好!”
我和他转身向我们的营帐走去,走出几步,就见远处武松、杨志、呼延灼、张清和花荣骑马赶回来了。
我对林冲道:“等一会儿,和他们说一下。”
我们又重新进入了帅帐。
武松几人落座之后,吴用也没有绕弯子,把孔彦舟诈降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武松听完,朴刀横在膝上,抬眼看向吴用,声音还是一贯的简短干练:“军师,可有何计策?”
吴用的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燕山府南城门那道细长的门洞标记上,指腹沿着门洞的轮廓缓缓滑过,像是在用手丈量那道通道的深浅宽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城门洞深处那个被墨线圈出来的空白区域上,沉声开口:“孔彦舟久在军中,深谙诡道。他假意开城门,绝不会让咱们进入城中街道再动手,那样进了城,咱们的人可以四处散开,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好收拾。但也绝不会在瓮城动手,瓮城空地大,咱们施展的开。依我猜想,杀机大半藏在主城门洞之内。”
他抬头扫了一圈帐中众人,“之前我看过河间府和涿州府的城门洞,进深都是六丈有余,拱顶高两丈二,宽约两丈,首尾各设一道千斤闸。两侧墙体之中,修有夹壁暗槽。燕山府作为北地重镇,城防机关、夹壁暗槽只会比前两座城更多、更密。若我是孔彦舟,我会待咱们的人踏入城门洞中,前后千斤闸同时落下,断了退路和进路,然后从夹壁和城门洞上方垛口同时掷下石灰、火油、箭矢、滚石。石灰飞散,很容易迷住眼睛,到时人马呛乱,刀枪难展。他们无需动手便能将咱们困死在城门洞里。”
史进眉头一拧,手掌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声音里压着一层怒意:“好狠的算计!”
武松沉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冷:“这么说,咱们根本出不了城门洞?”
吴用的羽毛扇在手中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这是我做的最坏的猜测。咱们只能按这种情形来准备,城门洞就是鬼门关。”
宋江听罢,脸色沉肃,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我站在地图旁边,目光沿着那道门洞的轮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城门洞前端的位置:“把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带上,进城门洞后让他们走在队伍最前面。完颜宗望是金国二皇子,身份尊贵,金狗就算再狠,也不会在二皇子进入城门洞之后放石灰滚油。”
吴用微微颔首:“现在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是咱们手上最大的筹码,金狗肯定不会让他们死,咱们要好好利用这两人。”
他又转头看向张清和花荣,“你们二人盯紧城门洞上方两侧的垛口,一有伏兵探头,立刻射死。”
张清转着掌心的石子,点了点头,石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收进了袋中。花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项充忽然开口,“军师,我也去,城门洞里金兵埋伏肯定是在顶部城楼垛口处,我后背二十四把飞刀能杀死二十四名埋伏的金兵,只要他们露头,我的飞刀就能射中他们!”
李衮也道:“我和项充一起!”
吴用点点头,“好,你们一同去。”
说完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再带几付飞钩,如果真困在了城门洞里也可以找机会抓着顶部的垛口翻到城墙上。”
石秀道:“我这就去准备。”
吴用又看向樊瑞:“若能顺利通过城门洞,进入城内,金兵也必会另有埋伏。到那时,樊瑞兄弟施法术扰乱他们的心神,不必持久,片刻即可,给咱们的人争取杀出重围的间隙。”
樊瑞应道:“军师放心,交给我。”
吴用最后又道:“至于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不能用囚车,以免引起金兵注意。一会儿把他们放出来,换上铁甲,找几根细绳子紧紧捆住,今晚进城时把两人嘴堵住,别让他们发出声响。进入城门洞之后,岳飞、张宪、杨再兴和牛皋你们几个看好这两人,要寸步不离,不能让金人把他们抢回去,更不能让他们死于乱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