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确实买通了一个人。
那人姓王，是华阴县的一名无赖。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里穷得叮当响，做梦都想发财。钱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赌坊门口晒太阳，斜靠在墙上，眯着眼看天上的云。钱通把一锭银子拍在他面前，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王老三上山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偏西，山道上光影斑驳，他背着一个破包袱，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褂，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他走得慢悠悠，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像是在踅摸什么东西。
寨门口值守的是陈达。他靠在门柱上，正指挥几个小喽啰搬石头修墙。远远看见王老三走来，他直起身，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什么人？”
王老三连忙弯腰，脸上堆起憨厚的笑，那笑容挤得太用力了，褶子都堆到了眼角，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花，菊花。
“这位头领，小人姓王，排行老三，邻县的。家里揭不开锅了，听说山上收人，想来讨口饭吃。求头领收留，小人什么活都能干，砍柴、挑水、喂马、搬石头，样样都行。”
陈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板还行，够魁梧、够结实。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活了，骨碌碌地乱转，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光往两边瞟。陈达在少华山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真心来投奔的，眼神是直的、实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这人眼神是飘的、虚的，像一片树叶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跑。
“你等一下。”陈达转身进了寨门。
不多时，朱武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老三？”朱武目光平视，温和但不失分寸。
王老三连忙又弯腰，态度恭谨，“小人王老三，见过头领。”
朱武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要上山？”
“是是是，小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头领收留。小人什么都能干，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朱武目光在王老三脸上停了一瞬，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到处找出口。
“王老三，”朱武声音温和，“山上规矩多，不比山下自在。之前有些穷苦百姓来投奔，我们看着可怜就让他们留下了，可现在已经没地方住了。我们也是自己种粮食，维持这么多人已经很吃力了。不过你大老远跑来，也不能白跑一趟。”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二两上下，递到王老三面前，“这点银子，你拿着，回去做点小买卖，或者买几亩地，总比在山上吃苦强。”
王老三愣住了。他盯着那银子，又抬起头看着朱武，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上山之前，钱师爷交代过，少华山的人心狠手辣，对官府的人杀无赦。他是揣着刀来的，以为至少要被搜身、盘问、关黑屋，弄不好还要挨一顿打。没想到，人家给他银子，让他走。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头领，小人。。。小人真的是来投奔的。。。”
“我知道。”朱武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一个长辈在安慰晚辈，“不过，我们实在没地方住了。我们不像打家劫舍的贼寇那般钱财来得容易。我们只是本分的庄稼人，靠自己种地，实在没能力再养太多的人了。”
王老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哪里是钱师爷说的心狠手辣？他咬了咬牙，转过身，下山去了。
王老三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陈达走到朱武旁边，皱着眉头，“哥哥，这个人眼神不对，一看就是来探路的。为什么不把他扣下审一审？”
“扣下他，赵德甫还会派别人来。放他回去，让他亲眼看见山上没有他想找的东西，亲口告诉赵德甫，赵德甫反倒会少些疑心。”朱武看着山道上那片渐渐散去的尘土，声音放低了几分，“他只是一个跑腿的，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县衙里，王老三跪在签押房的地上，掏出一两碎银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赵德甫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一两银子，又盯着王老三。
“你是说，他们什么都没做，就给了你银子让你走？”
“是，老爷。小人上山之后，那个头领对小人和和气气的，说山上人满了，维持不了那么多人，让小人回去做点小买卖。”
“还说了什么？”
“还、还说，他们不是草寇流匪，不干打家劫舍的买卖，没有太多的钱财养更多的人。他们只是本分的庄稼人，只想好好种地、好好活着。”
赵德甫冷笑了一声，笑容阴得像从阎罗殿刮来的风。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签押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本分的庄稼人？本分的庄稼人能有那么多人？”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越是遮掩，越有问题。”
钱通凑上来，“老爷，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赵德甫捻着胡须，目光越来越阴，“上次醉仙居闹事的那个周通，当时被他跑了。这个滋扰良民的由头，本官还没用呢。去请赵县尉来。”
不多时，一名健壮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赵飞，华阴县县尉，三十五六岁，黑脸膛，络腮胡，腰悬朴刀，走路带风。他在华阴县做了八年县尉，打过山贼、抓过强盗、镇过灾民，是赵德甫手下唯一能打的人。
“赵县尉，你带上几十个兵丁，去少华山走一趟。”赵德甫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随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说捉拿滋扰良民的贼人周通。本官倒要看看，那伙人怎么应对。”
赵飞皱了下眉头，“老爷，少华山那伙人若是不交呢？”
“不交？”赵德甫冷笑一声，“不交就是抗法。抗法，本官就能名正言顺地请兵围剿。他交，本官就把周通找个由头处置了，杀鸡儆猴。怎么算，本官都不亏。”
赵飞领命去了。
次日一早，赵飞带着四十名兵丁，一路开往少华山。兵丁们平日松散惯了，有人打着哈欠，还有人啃着干粮。赵飞骑在马上，脸色阴沉，不时回头骂两句，“打起精神，别给老子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