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虎口还在渗血,伤口不深,但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把银枪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拉过我的手,把布条缠在我的虎口上,缠得很慢。
“疼吗?”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不疼。”
他没有再说话。缠好了,把布条系了个结,又看了一眼,确认不会松,才放开。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几十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的手松开的时候,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走吧。”林冲把银枪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去哪?”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找公明哥哥吗?”
我看着他,轻叹一声,“我已经找过他了,他把我赶了出来。”
林冲愣了一下,把银枪放下,靠在破庙的墙上,在我旁边坐下来,“怎么回事?”
我把去营帐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江如何拒绝,如何赶我走,如何说他不想再见我。林冲听着,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是怕。”林冲忽然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怕你留下来,朝廷那边知道了,会借题发挥。”林冲顿了顿,“他不是不想留你,是不能留你。”
我没有接话,我见识过宋江对兄弟们的情义,也见识过他对我的双标。但我知道他对我终究还是有些情义在的。他完全可以让人杀了我,以绝后患,可他没有。他心里也清楚若朝廷知道了,童贯蔡京会借题发挥,可还是让我走了。
可以说他虚伪,也可以说他双标,但不得不承认,他也不是没有一丝情义。只能说,人性复杂,人都有多面性。
“你从营帐出来之后,就到了这座破庙?”林冲又问。
我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还是把高衙内的事也说了。“前几天在城里时候,我遇到了高衙内。他跟两个帮闲在酒楼喝酒,商量着去糟蹋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妇人。”
林冲的手颤了一下,握住银枪的手收紧了。
“我跟着他们去了那女人的住处。高衙内踹开门,要行不轨。我一脚把他踹翻了,拖到了无人处。没让他好死,让他受了些折磨,才弄死的。”
林冲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想找机会除掉他,为娘子报仇。”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我进不了东京城。我被高俅陷害成了贼配军,额头上刺了字,进不了京城。”
“不必自责。”我说,“谁杀都是一样,林娘子能安息了。”
林冲转过头看着我,眸光沉静,“三娘,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
“和我不用客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老高了,从破庙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林冲被发配沧州后就没回来过。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人就在汴梁城外,不进去看看实在可惜。哪怕只是看看他和林娘子以前住过的地方,在门口站一会儿,也算是慰藉吧。
但他的身份特殊,脸上有刺字,身上有案底,招安后还没来得及恢复清白,又因为跟我上二龙山报信而被当成反贼。城门有兵丁把守,他这副模样,走不进去。
“你想不想回家看看?”我问他。
林冲苦笑了一下,“我进不去城,走到城门口就会被认出来,当场拿下。”
我看着他,没有说“能进去”的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我在心里默默召唤系统,问有没有人皮面具。面板闪了一下,回答:无此兑换物品。
我转头又问林冲:“你知道汴梁城里哪里有帮人易容的匠人吗?”
林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樊楼酒楼周边,后面那些小巷子里,藏着不挂牌的整容匠、塑面匠。我当年在东京当教头的时候,听同僚说起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做这些营生的。”
“有枣没枣打三竿,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在破庙等着,我去找。”
林冲也站起来,眉头拧着,“三娘,太冒险了。”
“我都进出几次了。”我打断了他,“你等着,天黑之前我准回来。”
林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翻身上马了。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翻飞,朝城门方向跑去。
守城的兵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的马,嘀咕了一句“好马”,挥挥手放行了,也没有人盘问。
樊楼在御街中段,是汴梁城最有名的酒楼,白天黑夜都热闹。我把马拴在樊楼对面的拴马桩上,绕到后面的小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的青苔长得厚厚一层,脚底下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巷子深处有几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没有招牌,只有褪了色的门神画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第一扇门,敲了半天没人应。第二扇门,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听我说要找整容匠,瞪了我一眼,把门摔上了。第三扇门,一个中年男人开了条门缝,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今日不做生意!”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有些泄气。这么一家一家敲下去,不是办法。正踌躇间,看到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我走过去,要了碗馄饨,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汉聊。
“老丈,这条巷子里有没有那种手艺好的匠人?就是,能在脸上做文章的。”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汉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擦着碗,“姑娘,你找那种人做什么?”
“家中兄长,脸上落了疤,不好看,想找匠人修饰修饰。”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用下巴朝巷子最深处努了努,“最里面那家,门口有棵槐树的。那李老头手艺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的,脾气也是最古怪的。他愿不愿意接你的活,看你造化了。”
我谢过老汉,把馄饨钱付了,朝巷子最深处走去。
最里面那扇门果然有棵槐树,树冠很大,把门前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冰凉。
我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谁呀?”
“过路的,想请老丈帮个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老人六十来岁,头发有些白了,眼神警惕,上下打量着我。从门缝里,我看见他身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种面具、颜料、工具,还有几尊未完成的泥塑头像,栩栩如生。
“什么忙?”他的声音不冷不热。
我说明了来意,“家里兄长,脸上有刺字,想请老丈帮忙修饰修饰,让人认不出来就行。银子不是问题。”
“不做。”他要把门关上。
我伸手抵住门板,“老丈,价钱好商量。你要多少,给多少。”
“不做。”他的语气硬了一些,“有刺字的不做,官府若查起来就麻烦了,你走吧。”
他用力推门,我不好硬顶,把手缩了回来。门在我面前关上了,“砰”的一声闷响,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