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寨门开了,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鲁智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子撸到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那把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扛在肩上,杖头的铁环在阳光下闪着光,随着他的步伐哗啦啦地响。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容很真诚,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武松跟在他后面,一身青布短打,腰悬戒刀,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但看见我们一行人,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杨志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腰间的朴刀擦得锃亮。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比在梁山的时候好了很多,眼睛里没有了那种犹豫和迷茫,有的是一种坚定的光。
施恩、曹正、孙二娘、张青跟在他们身后。孙二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腰后别着两把短刀。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被张青拉了一下袖子,才忍住了。
半年多未见,这几位看上去过的不错,每个人都精神抖擞。
宋江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襟,朝鲁智深和武松走过去。
鲁智深看着宋江走过来,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大声道:“公明哥哥,好久不见。”
宋江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着鲁智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智深兄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好久不见。”
鲁智深随即哈哈大笑:“公明哥哥难得来一次,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宋江也笑了,但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他转向武松,静默一瞬,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武松看着他,等着他说。
“兄弟,”宋江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涩又哑,“你,还好吗?”
“我很好。”武松道,“劳烦哥哥挂心。”
宋江点了点头,又看向杨志。杨志朝他拱了拱手,叫了声“公明哥哥”,便不再说话了。
鲁智深看了看宋江身后的吴用、卢俊义、柴进、林冲和我,大手一挥:“都别站着了,上山说话!”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禅杖在石阶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武松和杨志跟在他后面,施恩、曹正、孙二娘、张青走在最后。
宋江回头看了吴用一眼,吴用微微点头。宋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二龙山山厅是宝珠寺的大殿改的,比梁山的忠义堂小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两边是几把椅子。
分宾主落座。鲁智深坐了主位,武松和杨志坐在他两边。宋江坐在客位,吴用、卢俊义、柴进、林冲和我依次坐下。
小喽啰端上茶来,粗瓷碗,茶叶是山上的野茶,味道有些苦。宋江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在鲁智深、武松、杨志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鲁智深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见宋江不说话,便开口了:“公明哥哥,你这次来,不会只是专门来看洒家的吧?”
宋江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鲁智深,声音很低:“兄弟,为兄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朝廷下了一道圣旨,让梁山军。。。攻打二龙山。”
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鲁智深的脸上笑容全没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宋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松双眸微闪,迸发出两道精光,看得人浑身发颤。
杨志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江。
施恩、曹正、孙二娘、张青也变了脸色。孙二娘张嘴就要骂,被张青死死按住。
宋江见几人的反应,双手往前一伸,做出安抚的姿态,声音又急又快:“诸位兄弟,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能刀兵相见?”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他的脸上满是怒意,但声音还算克制:“公明哥哥,那你想怎样?”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诚恳:“兄弟们,哥哥今日来是想求你们招安。”
“招安?”鲁智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像打雷一样,“公明哥哥,洒家当初为什么离开梁山?就是因为不想招安!”
武松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更冷了。
宋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抬手擦了一把,声音低了几分:“兄弟,朝廷现在对梁山军不放心,让我们来打二龙山,就是要看我们的忠心。你们若肯招安,兄弟们重新聚在一起,朝廷就没有理由再为难我们了。你们也不用再窝在山上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武松终于开口了,声音森寒,“哥哥,我听探子说你倒是为国效力击退了辽兵,可朝廷怎么对你的?把你打下的城池又还给了辽国!这分明是把你们当猴耍!”
宋江愣住了,这是事实,他无从反驳。
武松霍然起身,大步跨到宋江身前,双目紧紧盯住他,目光沉如寒铁,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开口:“哥哥,事到如今,你怎还看不明白!这大宋朝廷,从来就没信过你,更没想过要真心重用你!当今皇上昏庸无能,朝堂之上尽是童贯、蔡京这等奸佞贼子,他们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深知你一心秉持忠义,不肯悖逆朝廷,便肆意拿捏利用!让你领兵去抗辽兵,如今拼死得胜,也半点不给你该有的封赏。可若是稍有败绩,他们立刻便会罗织罪名,置你于死地!如今又逼着你来攻打二龙山,这帮奸贼的歹毒心思,再清楚不过,就是要赶尽杀绝,让咱们兄弟自相残杀!”
宋江的脸色白得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用站起来,摇着扇子,说道:“武松兄弟,公明哥哥一心为国,也是为了梁山兄弟们的前程。皇上早晚会看清,公明哥哥的一片忠心!”
“前程?”武松打断了他,“军师,你们这半年多,杀了多少辽兵,流了多少血,换来的前程是什么?一个虚衔?连东京城都不让进?这就是你说的前程?”
吴用的扇子停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鲁智深站了起来,走到宋江面前。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公明哥哥,洒家知道你的难处。朝廷让你来打二龙山,你不打,就是抗旨。你打,洒家也不怪你。”
宋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发颤:“我带着兄弟们招安,以为能给兄弟们一个好前程,没想到。。。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朝廷不信任我,还让我来打自己的兄弟。”
他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厅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