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反而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李逵,你再说一遍。”
李逵梗着脖子,正要开口,鲁智深一步跨到了两人中间。
他个子高,块头大,往那儿一站,像座山似的把两人隔开了。他看着李逵,声音如炸雷般响起:“铁牛,大伙儿都看到你推三娘了。是你不对在先,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
这话说得很公道,也给足了李逵面子。认个错,道个歉,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李逵不领情。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鲁智深,又看了看我,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又粗又硬:“认错?俺凭什么认错?俺又不是故意的!俺这辈子只给公明哥哥认错。 ”
他顿了顿,那双眼珠子直直地盯过来,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再说了,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婆娘,也配让俺给她认错?”
话音落地,聚义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阮小七的手攥紧了,青筋暴起。林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脸色铁青。鲁智深的眼神变了,从劝和变成了警告,那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李逵脸上。
白胜手里的骰子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落在桌缝里卡住了。汤隆的酒碗端在手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石勇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绷直了,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在我和李逵之间来回扫。
邹渊和阮小五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张横慢慢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没有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明显,他也听不下去了。
我的怒火反而在这个时候冷了下来。
不是消了,是沉下去了。
我推开阮小七扶着我胳膊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阮小七想拉住我,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我站到李逵面前。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一身酒气熏得人发晕。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头领,你说我不配让你认错?”
李逵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然后我慢慢地说:“李头领,你刚才推我那一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一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扈三娘上梁山以来,造火铳、练新兵、上阵杀敌、活捉敌将,没有一样是靠着别人。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人、谁的妹妹,是因为我替梁山出过力、流过血。你可以不向我认错,但你不能不认这个理。”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像是把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我扈三娘能有今天,是靠着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没有依靠任何人!我不屑讨好谁,更不屑于去做谁的走狗!”
李逵的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黑。那双牛眼里翻涌着愤怒、羞恼。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拳头在发抖,显然被我激怒了。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动手。他那一身蛮力,两拳就能把人打趴下。他心里大概在盘算,一拳下来,这个瘦巴巴的女人能不能扛得住。
但他不敢,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周围站着的人。
林冲站在他身后左侧,右手已经微微抬了起来,那个姿势很随意,像是随意搭在腰间,但我知道,只要李逵敢动一下,林冲的手会在眨眼之间扣住他的肩膀。鲁智深站在右侧,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逵,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闹事的孩子。阮小七挡在他侧面,两只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豹子。
不只是他们。白胜站起来了,手里的骰子不知道扔到了哪里。邹渊和汤隆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个架势摆在那里。张横已经从桌边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柱子上,目光冷冷地看着李逵。
石勇还坐在椅子上,但他不摇骰子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笑早就没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看着。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逵。
没有一个站在他那边。
李逵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牛。他的目光从林冲扫到鲁智深,从鲁智深扫到阮小七,又从我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地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你们厉害。俺说不过你们。”
他转身要走。
“铁牛。”林冲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急不缓,“你就这么走了?”
李逵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林冲说:“推了人,道个歉,不丢人。”
李逵站在那里,足足停了有五六秒。他的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
他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抬脚走了。脚步又重又急,踩得地面的砖石咚咚响,像擂鼓一样。那声音从聚义厅这头响到那头,然后消失在门口的风雪里。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白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低声骂了一句:“这黑厮,越来越不像话了。”
阮小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骰子捡了起来。
汤隆端起那碗一直没喝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也没说话。
张横从柱子上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忽然冲我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石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银子拢了拢,嘟囔了一句:“还玩不玩了?不玩我收了啊。”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没人去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