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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了。

我拔出双刀,在雪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功。

刀光在雪花中飞舞,寒光闪闪,把这漫天的风雪都劈成了两半。

远处传来晁盖和宋江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我收刀而立,呵出一口白气。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演武场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风吹过来,把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雪从腊月二十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到了除夕也没停。梁山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倒悬的刀。

正月初五,雪终于停了,天却冷得厉害。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

吃过午饭,阮小七来找我。

“三娘,走,去聚义厅耍耍!”他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白胜他们在掷骰子,热闹得很。大过年的,你也别老闷着练功了,出来松快松快。”

我想了想,确实好些日子没跟兄弟们凑在一起了。天天除了练兵就是练功,也该歇歇。便跟着他往聚义厅走。

聚义厅里烧了四五个大火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暖呼呼的。

里面也乱哄哄的,热闹得像菜市场。

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酒碗和零碎银子。七八个头领围在桌边,挤成一团,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骰盅。白胜、阮小五、邹渊、汤隆、石勇、张横都在,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喊声震天。

“大!大!大!”

“小!小!小!”

石勇坐庄,袖子撸得老高,露出一截黑黝黝的手臂。他把骰盅摇得哗啦啦响,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嗓子:“买定离手!”

几个人纷纷把银子往桌上拍,眼睛瞪得溜圆。石勇揭开骰盅,点数一亮,有人欢呼有人骂娘。赢了的伸手就把银子搂过来,输了的拍着桌子嚷嚷再来。

阮小七拉着我挤到桌边,指着白胜笑道:“三娘你看这厮,输得裤衩都快没了,还在这儿耍呢!”

白胜输得眼睛都红了,头也不抬,嗡声嗡气地骂了一句:“滚你的,老子下一把就赢回来!”

众人大笑。

我站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赌起钱来跟市井泼皮也没两样。石勇坐庄的手法倒是不赖,骰子在他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想大就大,想小就小。汤隆输得最多,脸都绿了,但就是不肯走。

我看得正起劲,忽然感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过来。

那股力量来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推向一边,脚步踉踉跄跄地连退了好几步,脚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我手快,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算稳住了身形。

肩膀火辣辣地疼,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

李逵!这黑厮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一身酒气冲鼻,满脸通红,一双牛眼瞪得铜铃大。他把我推开之后,大咧咧地往我原先站的地方一杵,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冲着石勇嚷嚷:“来来来!俺也下一注!”

他压根没看我,好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推开了一扇门、挪开了一把椅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阮小七两步抢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急切地问:“三娘,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老子好好站在那里,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这黑厮凭什么无故出手?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烧得我喉咙发干。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木。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上了李逵的肩膀。

“铁牛。”是林冲,“你怎么能对三娘出手?”

林冲不知什么时候从厅那边走了过来,鲁智深也跟在旁边,两人大概是听见动静过来的。林冲站在李逵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严厉。

李逵转过头,一张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天。他牛眼一瞪,嗓门大得像打雷:“俺才没有对这婆娘出手!她又不赌钱,站在这儿挡着俺下注了!俺推一下怎么了?”

“挡着你下注就能把人推向一边?”阮小七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松开我往前跨了一步,“三娘一个女子,身子单薄,又没防备,哪禁得起你这么一推?你他娘的有没有长眼睛?”

阮小七的声音清亮,在聚义厅里回荡。几个赌钱的都停了手,扭头看过来,另一半划拳喝酒的也都看了过来。白胜手里还攥着骰子,张大了嘴。汤隆端着酒碗,碗举到嘴边忘了喝。石勇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这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厅里安静了不少,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逵被阮小七这么一顶,脸上挂不住了。他把桌子一拍,转过身来,两把板斧虽然没带在身上,但那副架势跟要打架没什么两样:“俺又不是故意的!不就是推了她一下吗?她又没怎么样!你嚷嚷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往阮小七面前逼了一步,胸膛挺得老高,黑塔似的身板堵在那儿,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阮小七寸步不让,迎上去一步:“没怎么样?三娘差点摔了你看不见?你这么大块头,手上什么力气自己心里没数?要是摔着了磕着了怎么办?”

“那不是没摔着吗!”李逵的声音又高了三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们一个个的,为一个婆娘跟俺较劲,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口,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白胜放下了骰子,邹渊和汤隆对视了一眼,张横端着的酒碗慢慢放到了桌上。石勇脸上那点笑意也没了,直起身子坐正了。

不是因为李逵骂了阮小七,而是他那句“一个婆娘”,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

梁山上虽然都是粗汉,但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什么叫义?就是不管男女老幼,上了山就是兄弟。李逵这一句话,等于把三娘不当兄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