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了完颜宗望现在的情况。
吴用端起茶碗,道:“三娘放心,完颜宗望和完颜勾碧都在大牢里押着,外头轮班守着的人全是咱们从梁山上带下来的兄弟,送饭的也都是咱们的人亲手递进去,每天也会有两名头领在,外人近不了那两间牢房。”
我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就好,要留着完颜宗望,他再不济也是金国二皇子,有这个人质在手里,咱们能省不少力气。”
说完又问了另一件事:“元宵节后,金国派来大名府的援军,一共有多少人?咱们还剩多少人?”
宋江接过了话头,缓缓道:“元宵节后他们派了五万援军来大名府,加上年前来的三万人马,前后加起来一共八万。大半都折在大名府了,也有些残兵败将逃了,逃走的不过十之一二。至于咱们的士兵,来大名府的时候梁山军是一万六千多,少华山援军六千,一共两万二。和金兵交战,折损两千多,还剩两万人。”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众人:“金国派去太原府的士兵前后也是八万,加大名府总共十六万人,说没就没了,金国不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就算暂时打不动了,心里那口气也咽不下去。咱们不去找他们,他们迟早也会来找咱们。”
宋江的身子微微前倾:“贤妹,那咱们何时动身?”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墙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停了一会儿,那条从大名府一路向北延伸的虚线还在纸上,像一根还没有来得及被走完的线。
“这次出征不比打田虎打方腊他们。金国路途遥远,大军出发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到的。就算咱们现在动身,这一路要经过的州府都已经被金国占领,咱们想要通过必须要耗时耗力打下来。再一个,金国是苦寒之地,一年有大半的时间是寒冷的,那种寒冷比咱们中原要冷很多。咱们去了会面临水土不服、药材短缺、御寒不足等等情况。随便哪一件没准备好,不用金兵动手,咱们自己就得折损大半。”
我说完这些话,正堂里只安静了一瞬。鲁智深就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嗓音如闷雷般响起:“怕什么?管他什么苦寒之地!他们金人能受得,洒家就受不得?洒家这身板,大雪地里光着膀子打拳都不带打哆嗦的!”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哥哥,不一样的。他们金人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风里雪里滚出来的,咱们是从中原温吞水土里养出来的,在那边待久了很容易生病。若是大军刚到就倒下一半,这仗还怎么打?”
鲁智深张了张嘴,像是想再争几句,但看到我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声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吴用抬眼看向我:“三娘,那你觉得,咱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容我想几天。”
我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放下碗的时候,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泛青的老榆树上,树梢已经鼓起了一层细小的嫩芽,和冬天枯褐色的枝干形成细碎的对照。
我忽然后知后觉,提出去金国这件事,也许是我最近做过的最草率的决定。当初在宫中,我只想到若不灭金,后世会祸乱无穷,才和赵枢说趁着金国兵力枯竭、粮草耗空,把金国境内所有人、所有部落分支全部剿灭。我当时着急和林冲离开没有深入考虑。现在想想,打入金国腹地,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这一路的阻碍,河间府、涿州、燕山府、蓟州。。。这些都是北上金国的必经之地,且都已经被金国占领,必须把这些州府全部打下来才能进入金国老巢。光打下这些地方恐怕都需要几年功夫,这还是假设这一路全部打胜仗的情况。
想到此,我脑中瞬间一阵混乱。我不顾众人的目光,站起身,走出厅堂,站在那棵老榆树下,想让外面的冷空气让脑子清醒一些。我站了很久,直到林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三娘,起风了,进去吧。”
我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肩颈,让自己从那些杂乱的念头中抽离出来,重新走进厅堂。
我看向众人,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静一静。”
宋江走到我身边,说道:“贤妹,不着急,你慢慢想。”
我和林冲正要回我们上次住的房间,刚走出几步,我又想起一件事,停住了脚步。
我看向吴用,“军师,前几天圣旨来的时候有没有提及让你伪造一封金国给张邦昌的密信?”
吴用道:“有,比圣旨提前一天来的密信,我已经按上面内容写好了,提到了李邦彦、白时中和秦桧,让一名功夫不错人又机灵的士兵送去了汴梁。”
我点了点头,随后和林冲回了我们上次住的房间。
回到房间,一名小厮已经提了一壶热茶来。林冲接过来倒了一碗递到我手里。我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看着那层细碎的光纹慢慢地平复下去。
林冲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三娘,你是不是在担心金国之行不顺利?”
他声音很轻,眼中满是关切。和我一起久了,他也能大概猜出我心中纠结了。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桌上,靠在他胸前,额头贴着他的肩头:“我不该建议赵枢去金国斩草除根,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赶紧脱身,去过咱们自己的日子,没往深处想。如今真坐下来把路线从头到尾推了一遍,才发现比我想的难得多。”
我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金国路途遥远,一年有大半年是冻着的,经常下雪,雪地行军根本跑不起来,补给也会有延迟。梁山军加少华山援军,现在一共只剩两万来人。光是打沿途这些州府,都很困难。就算陈盛说朝廷会出兵三万,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林冲没有说话,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背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抚,像是在替我把心中的那些纠结捋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没有把握,可以和皇上说明。金国已经伤了元气,几十年都缓不过来,咱们不一定非要现在打进去。只要守好边境,他们翻不了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我心安的踏实。我没有立刻接话,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过两日我去一趟汴梁,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给赵枢。”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我学过以及了解过的历史上的金国。
到了第二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的老榆树上已经落了几只麻雀,在枝条之间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风比昨日柔和了一些,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像是被那股风带走了一部分重量,不再那么压得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