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众人送我到山脚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林冲执意要跟着,我没有阻拦,他这个人,每一次都这样。
孙二娘特意从华州赶回来,挤到最前面,把一个包袱塞进我手里,包袱沉甸甸的,鼓鼓囊囊,“三娘,嫂子给你带的干粮,路上吃。有酱牛肉、炊饼、咸菜,还有一壶酒。路上别饿着。”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张青在旁边拉了她一下,“三娘又不是不回来了。”
孙二娘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嗓门在雨中炸开,“你闭嘴!老娘跟三娘说话,你插什么嘴!”张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朱武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转着核桃,没有说话。曹正和施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李忠和周通站在鲁智深身后,眼睛红红的。陈达和杨春站在他们旁边,也是一脸不舍。
我把包袱系在马鞍后面,翻身上马,朝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哥哥、嫂嫂,三娘走了。”
史进大喊一声:“三娘,你一定要回来!”
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我拨转马头,往前走去。林冲骑马走在我旁边。
身后忽然传来孙二娘的大嗓门,在雨中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林教头!你一定要照顾好三娘,我还要喝你们的喜酒!”
林冲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背绷直了一下。
马蹄踩在湿滑的山道上,溅起泥水。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了少华山的地界,雨渐渐小了。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担的农夫,缩在蓑衣里匆匆赶路。林冲骑马走在我右边,银枪横在马背上,雨水从枪尖滴下来。他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马蹄声在湿漉漉的黄土路上闷闷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亮晶晶的。林冲把斗笠推到脑后,露出那张被遮了大半的脸。他的额头光洁,刺字被遮瑕膏盖住了,看不出痕迹。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们直接去东京,不去淮西。”我开口了。
林冲转过头看着我,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宋江征完王庆,必定回京复命。去东京等,比去淮西找更快。我也曾想自己去杀郑彪,但系统说,只有跟着宋江征方腊的队伍杀掉郑彪才算完成任务。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那就跟着宋江一起去。
我们往东京方向走。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几日便到了汴梁城外,宋江的大军还没回来。
天又下起了雨,我决定进城,看看燕青和戴宗还在不在那小院。去了之后已经人去屋空。
我和林冲又去了之前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雨势愈来愈大,出不去,我决定明日再出去。
皇宫,垂拱殿内。
王禀以及众副将身亡、士兵投降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赵佶又惊又怒,当即下令再派十万大军去剿灭少华山。
文武群臣分列两边,没有人说话。
赵佶的怒吼还在梁柱间回荡,宿元景出列了,“陛下息怒,陛下若再派十万大军,粮草从哪来?军饷从哪来?南边的方腊闹得越来越大,北边的金国也开始对咱们虎视眈眈。若把兵马都调去剿少华山,方腊趁势北上,金国趁火打劫,大宋腹背受敌,到时候谁来抵挡?”
户部尚书李棁也跟着出列,“陛下,宿太尉所言极是。少华山虽已经占领了华阴县和华州城,但没有往外扩张的势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南边的方腊和对咱们虎视眈眈的金国。”
谏议大夫也出列道:“陛下,少华山不过是一群草寇,虽占山为王,干的也不过是打家劫舍、抢人钱财的勾当,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方腊不同,方腊已经在南边称帝,剿灭方腊刻不容缓!”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赵佶的脸色阴晴不定,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不该听信童贯和蔡京的话派出上万兵马去围剿少华山,少华山真的有那么大威胁吗?一群被迫上山的草寇,不过是劫个财,能翻出什么浪来?方腊可不一样,方腊称帝了,那是真的要跟他抢江山的。
宿元景看着赵佶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又说了一句:“陛下,少华山之事,臣以为不宜再动刀兵。可派人招安,给他们一个名分,华州和华阴就给他们,让他们自给自足,朝廷不用花一分银子,他们也不会再闹。朝廷腾出手来对付方腊,才是当务之急。”
赵佶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容后再议,退朝。”他走了,殿上的烛火还在跳动,宿元景转身和几位大臣商议征方腊之事。
次日,天晴了。我让林冲在客栈等着,我去外面探探消息。
我又到了御街上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点心。我喝着茶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挑着担的货郎、卖花的姑娘、推着车卖馄饨的老汉、牵着孩童的妇人、三五成群的读书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我端起茶杯正要喝,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石秀!
他比我们早出来几天,当时朱武让他带几人来东京打探朝堂动向,顺便在东京安插几个人以后传送消息。
我从镖囊摸出一粒铁蒺藜,在石秀经过的时候扔了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脚边。
他捡起铁蒺藜,抬头看见我,笑了,转身上了楼。
石秀在我对面坐下,小二添了茶碗,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三娘,朝廷已经知道王禀大军战败的事了。”
我握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石秀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皇城司派出的探子回来禀报,说王禀的一万多大军死伤几千,王禀和副将全部阵亡,剩下的兵都投了少华山。赵佶在朝堂上听完,脸都绿了,骂王禀是废物,骂蔡京误国,骂童贯也是废物。”
看来王禀离开少华山没有回来,朝廷以为他也战死了。我放下茶碗,看着石秀,“然后呢?”
“然后赵佶要派兵,说少华山贼寇猖獗,不剿灭他睡不着觉。”石秀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宿太尉联合几名大臣站出来说方腊已经在南边称帝,眼下比少华山更要紧的是要剿灭方腊,赵佶犹豫了。”
石秀说完了,又灌了一口茶。我看着面前的茶碗,汤色已经淡了。
“宿太尉无意中帮了少华山。”我抬头看向石秀。
石秀点了点头,“宿太尉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梁山军和少华山不是反贼,朝廷的奸臣才是。朝堂上少了蔡京和童贯,宿太尉说话的分量重了不少。”
我沉默了片刻,“东京这边你留了几个人?”
石秀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五个,都是机灵的,功夫也不错。我在城南买了一座院子,让他们住。还开了一间杂货铺,省的引起别人怀疑。我让那几个小喽啰平时机灵些,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信回山。”
我点了点头,“宋江那边有消息吗?”
“公明哥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石秀顿了顿,“三娘,你这次来东京,是等公明哥哥?”
我没有否认。
石秀没有再问,站起身来,道:“我暂时会留在汴梁,你有什么事随时去找我。”他告诉了我地址,我点了点头,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