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没有说话,但有人替他回答了。
“洒家也走。”
鲁智深站了起来。
我看得目瞪口呆,眉心突突直跳!
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他走到武松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座山。
“公明哥哥,”鲁智深声音有些沉闷,“洒家跟武松兄弟一样,散漫惯了,受不了朝廷那些规矩。招安的事,洒家也不参与。”
宋江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看着鲁智深和武松,眼神里流露出失望、痛心、不解。
“鲁大师,”他的声音又涩又哑,“你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更应该报效朝廷、普度众生。”
“洒家这个出家人,”鲁智深打断了他,“是被逼出来的。当年在五台山出家,是因为打死了一个欺男霸女的屠夫。后来大闹桃花村,是因为小霸王周通要强抢民女。再后来火烧瓦罐寺,是因为那几个和尚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宋江,“洒家这一辈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洒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佛祖!”
宋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施恩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走到鲁智深身后,站定,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曹正也站了起来,走到施恩旁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孙二娘和张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孙二娘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忠义堂里格外响亮:“武松兄弟去哪,我们夫妇去哪!”
杨志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宋江,又看了看武松和鲁智深,咬了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忠义堂里一片哗然。
宋江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接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武松和鲁智深身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用快步走到宋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宋江摇了摇头,推开吴用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武松和鲁智深,声音有些发抖。
“武松兄弟,鲁大师,你们这是要置梁山于何地?置宋江于何地?”
武松看着他,声音平静:“公明哥哥,武松没有要拆梁山台的意思。公明哥哥要招安,武松不拦着。公明哥哥要走官场,武松也不拦着。武松只是走自己的路。”
“你的路?”宋江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竟带上了几分哭腔,“你的路在哪里?二龙山?二龙山能待一辈子吗?朝廷能容你吗?”
武松没有说话。
鲁智深替他回答了:“朝廷容不容,洒家不在乎。洒家只在乎,活着的时候痛快不痛快。”
宋江愣在那里,看着鲁智深那张大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柴进走到武松面前,刚要开口,被武松拦住了,“柴大官人,你对武松的恩情,武松没齿难忘。武松什么事都能答应柴大官人,唯有招安一事恕难从命!”
一句话将柴进想说的话都堵住了。
忠义堂里安静了很久。
宿元景站在香案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卷诏书,进退两难。他看了看宋江,又看了看武松和鲁智深,脸色难看至极。
花荣站在宋江身后,脸色铁青,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在武松和鲁智深之间来回扫着,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豹子。
戴宗站在花荣旁边,脸色也不好看。李逵站在人群里,一脸复杂。
武松要走,鲁智深要走,二龙山的原先的几位头领都要走。林冲呢?林冲会怎么选?他和鲁智深一直师兄弟相称,情义深重,操刀鬼曹正又是他的徒弟,他会不会也跟着走?我心底是希望他和他们一起走的,跟着他们,至少他的余生能快乐一些,他前半辈子实在太苦了。
我看向角落里的林冲。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看着众人,但目光是空的。他一直没有说话。
忠义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宿元景站在香案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卷黄绸诏书,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又深又长,像两道刀疤。他看了看武松和鲁智深,又看了看站在他们身后的施恩、曹正、孙二娘、张青、杨志,目光最后落在宋江脸上,那眼神里有质疑,有责问。
宋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他转身面向宿元景,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乱。
“太尉息怒,太尉息怒。武松兄弟和鲁大师他们是粗人,不懂朝廷的规矩,说话没有分寸,冲撞了太尉。宋江替他们向太尉赔罪,赔罪。”
他说着,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还低,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宿元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江直起身来,脸上的汗更多了。他回头看了吴用一眼,吴用连忙上前,陪着笑脸,摇着扇子,替宋江打圆场。
“太尉,梁山兄弟都是江湖中人,散漫惯了,不懂官场礼数。但他们都是忠义之人,对朝廷、对皇上,是一片赤诚。公明哥哥为了招安,三去东京,费尽了心血。太尉您也看见了,梁山上下为了迎接太尉,布置了整整几天,彩棚、红绸、旗子,样样都是兄弟们亲手做的。这份心意,天地可鉴。”
宿元景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好看。他把诏书收回袖中,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宋头领,本官是奉皇命而来,不是来听你们梁山兄弟闹分家的。皇上肯招安,是给你们梁山一个机会。你们若是自己先散了,让本官如何回去复命?”
宋江连连点头,腰又弯了下去:“太尉说得是,太尉说得是。宋江一定处理好,一定处理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武松和鲁智深,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瞒怨。
“武松兄弟,鲁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就不能给为兄一个面子?今日太尉在此,诏书在此,你们这样闹,让为兄如何向太尉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