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死了。
这个消息在梁山上炸开了,吴用命人对梁山进行了一场大搜查。可搜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仵作来验了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无外伤,非中毒,面色惊恐,似梦中惊厥而亡”。这话说得很含糊,没说是他杀,也没说是自然死亡,只说似梦中惊厥而亡。
“若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嘴唇内侧会有淤血,舌头会有咬痕。这位太尉的嘴里面,什么都没有。”
仵作顿了顿又道:“诸位刚才所说,高太尉白天的时候落水被活捉,脖子上还有被绳子勒的红痕。小的认为高太尉年岁已高,加上白天受到了惊吓,才导致梦中惊厥而死!”
宋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吴用在一旁道:“为何太尉的尸身在地上?”
仵作道:“太尉这种情况梦中惊厥滚落到地上继而气绝身亡很正常。”
吴用没再问,而是看向了宋江。
宋江此时最头疼的不是高俅怎么死的,而是高俅死在了他的院子里。死在了花荣、秦明、戴宗三个人的眼皮底下。而这三个人是他最信得过的亲信,绝不可能杀高俅。
可高俅就是死了,死的悄无声息。
仵作走了。
吴用把重点监视林冲、杨志、史进的小喽啰一个一个地叫来问话,问得很细,连每个人晚上去了几趟茅厕都记了下来。
监视史进的小喽啰说,杨春、陈达、朱武、李忠、周通几个人去了史进的院子喝酒,从傍晚一直喝到宋江院子里闹出动静,几个人才出来。这期间史进一直没有离开过。
盯着杨志的小喽啰说,曹正和施恩去了杨志的院子,三人也是听见动静才一起出来。
盯着林冲的小喽啰说,鲁智深和武松去了林冲的院子,三人在屋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扈三娘也去了,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和鲁智深、武松一起出来的。三个人各回各的住处。宋江院子里有动静的时候,扈三娘从自己院子里出来,经过林冲院子的时候,林冲也正好出来,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往宋江院子来了。
吴用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在纸上画了一张时辰图,把人名、时间、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扇子摇得飞快,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
高俅死的那个时候,林冲一直在自己的住处。鲁智深和武松可以作证,门口守着的小喽啰也可以作证。他没有离开过,更没有接近过宋江的院子。守着宋江院子的朱仝和雷横也可以作证,守在高俅房间门口的花荣、秦明、戴宗也能作证,不仅是林冲,没有任何人在那个时间进入宋江的院子,更别说进入高俅的房间!
宋江和吴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
“扈三娘也去了林冲的院子。”吴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说:“叫来问问。”
我走进宋江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江站在正房门口,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吴用站在他旁边,罕见的没有拿羽毛扇。
“贤妹来了。”宋江迎上来,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坐下说话。”
我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宋江叹了口气,“贤妹,高太尉的事,你也知道。哥哥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心里急,想跟贤妹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听说贤妹那晚去了林教头的院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我点了点头,“那天在忠义堂上,林教头看到高俅后脸色很差,我回去的时候顺路去看了看他。到了他的住处,没想到鲁大师和武二哥也在,在陪他喝酒。三人非拉我一起喝,我推辞不下就喝了两杯,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鲁大师、武二哥和我一起出来的。”
“林教头脸色差?”宋江追问了一句。
“哥哥没看见吗?”我抬起头,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不解,“那天高太尉被押上忠义堂的时候,林教头想冲过去,却被花荣和秦明两位哥哥拦住了。林教头转身走了。”
宋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当然看见了,就是他授意花荣和秦明拦住林冲的,他不能让林冲坏了他的好事。
“三娘。”吴用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林教头跟你们说了什么?”
我看了吴用一眼,目光坦荡得像一潭清水:“军师想知道什么?林教头那个人,哥哥和军师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说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喝酒。武二哥和鲁大师劝了他几句,让他想开些。他就点点头,也不接话。”
“你呢?你说了什么?”
“我说,林教头,凡事想开些。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我看着吴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我就走了。”
吴用看了我一会儿,他没有再问。
宋江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他看着我,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贤妹若是知道什么消息,及时告知为兄。”
我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哥哥放心,有什么发现我一定及时告知你。”
我知道他们还在怀疑。从我和晁盖走得近以及王英的死开始,他们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怀疑。可怀疑有什么用?林冲整晚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鲁智深和武松陪着他,小喽啰亲眼看见的。高俅死在你宋江的厢房里,门外守着的是你的心腹花荣、秦明、戴宗。仵作也验过了,不是中毒,不是外伤,是“梦中惊厥而亡”。
宋江没有再追查高俅的死因。他大概也想明白了,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会让兄弟们离心离德。林冲、杨志、史进,这些人都是梁山的老人,都有杀高俅的动机,但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他查谁?他能查谁?
吴用把那张时辰图烧了。纸灰在火盆里打了几个旋,变成了灰白色的碎片,一碰就碎。
天气已经暖和,高俅的尸身已经放不住了,虽然有冰块镇着,但那股气味还是从厢房里渗出来,在院子里飘荡。守门的小喽啰捂着鼻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宋江终于下了决心。他在忠义堂上召集众头领,宣布了一件事:护送高俅的尸身回东京,如实禀报朝廷,高俅是在睡梦中暴病而亡,梁山上下尽心救治,无力回天。他亲自下山,去东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