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声音不大,隔着几重院子,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树林。但在这深夜里,任何一点声响都格外清晰。我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有人在喊,有火把的光在窗外晃过。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还是没成?我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裳,推门就往外走。张婆子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出了院门,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噤。远处宋江院子的方向亮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几道人影在火光中穿梭,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大。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那边赶。走到林冲院子附近,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我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三娘。”那人低声叫了一句,是林冲。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的心中一松,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开了。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林教头,你也听到动静了?”我故意大声道,远处监视林冲的人还在,确保他们能听到。
林冲也大声道,“是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咱们快去看看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宋江的院子赶去。
宋江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火把插在院墙四周,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人头攒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我挤进人群,看见宋江站在正房门口,脸色铁青,背着手不停地踱步。他的脚步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吴用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他的扇子没有摇,攥在手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想从每个人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花荣、秦明、戴宗等人站在门口,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花荣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戴宗站在他们旁边,不停地搓着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高俅住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兄弟们,”吴用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高太尉在公明哥哥房中遇害,此事蹊跷得很。兄弟们若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及时告诉我。”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李逵站在人群前面,黑脸上满是不耐烦。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那个老贼自己死的,哪有什么可疑人?花荣哥哥、秦明哥哥好几个人在外面守着,都没看到有人进去。是高俅老贼自己憋死的!”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闭嘴!”宋江猛地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李逵一眼。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李逵被他这一声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闭了嘴,退到了人群后面。
宋江转过身去,又开始踱步。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彻底踏实了,没有人发现。
花荣和秦明等人守在外面,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去。高俅死在床上,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在睡梦中断了气。仵作来验,也只会说是暴病而亡。
没有人会怀疑林冲。就算宋江心里认定是他干的,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花荣和秦明可以作证,整晚都没有人进过那个房间。林冲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至少,宋江派去盯着他的人没见他出来,除了刚才出来。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冲。他站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忙乱的人,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武松站在他旁边不远,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但他的眼睛偶尔会往林冲那边瞟一下,那目光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鲁智深站在人群前面,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他看见我,眨了眨眼睛,那个动作很快,要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宋江还在踱步。他的脚步越来越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大概在想,该怎么跟朝廷交代。高俅是朝廷的太尉,是来征讨梁山的统帅。他被活捉上山,已经够丢人的了。现在他死在了梁山上,死在宋江的房间里,死在花荣、秦明、戴宗几个人的眼皮底下。
宋江要怎么跟朝廷说?说高太尉是暴病身亡?朝廷信吗?就算信了,一个朝廷太尉,死在草寇的山寨里,这件事传出去,朝野震动,皇上震怒,招安的事还怎么谈?
宋江的招安大计,被高俅的死砸了一个大窟窿!
他能怀疑谁?他谁都怀疑不了。而这笔账,他算不到任何人头上!
我又看向吴用,脸色同样很差。我心中冷笑,你智多星一辈子都在算计,算人心,算局势,算每一步棋该怎么走。什么都算到了,可你算不到林冲手里有一张隐身符。你算不到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可以无声无息地走进你们严防死守的房间,杀了你们要保的人,又无声无息地走出来。
院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吴用走到宋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宋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铁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朝众人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高太尉的事,明天再议。兄弟们先回去歇着。”
众人纷纷散去。李逵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被戴宗拉着走了。花荣和秦明留下来,守在门口,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回去的路上,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推开院门的时候,张婆子的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屋,脱了外衣,躺回床上。
这一回,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