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回来的那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我和众头领站在山门口。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看着一行人从山道上走上来。吴用走在最前头，一身青色棉袍，手里还是那把不离身的羽毛扇，大冬天的也没扔掉。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很浅，只浮在表面，底下的疲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李逵跟在他后头，风尘仆仆，黑脸被冻得发紫，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天气。
吴用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情可叙，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李逵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脚步加快了些，从我身边匆匆走过，连个招呼都没打。自从上次被我当众摆了一道之后，这黑厮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似的，能躲就躲。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怕什么？老子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聚义厅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晁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宋江坐在他旁边，眉头微蹙，目光紧盯着吴用。
吴用站在厅中央，把大名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道他如何假扮算命的忽悠卢俊义百日之内有灾，需前往东南巽地千里之外方可免灾。
“卢员外原本已经信了，在墙上题了藏头诗。谁知道他那个管家李固，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早就和卢员外的娘子有染，如今发现反诗又起了歹心，去官府告发。梁中书大怒，把卢员外下了大牢。”
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江急道：“卢员外现在如何了？”
吴用摇着扇子：“哥哥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柴大官人使了银子，上下打点，买通一对蔡姓兄弟。卢员外在牢里暂时不会有事。但时间长了，怕有变数。”
宋江看向晁盖：“天王哥哥，事不宜迟，得赶紧发兵去救卢员外！”
晁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吴用和宋江之间扫了一下，淡淡道：“此事就由贤弟和军师拿主意吧。你们商量着办，定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晁盖会这么爽快地放手。吴用的扇子也停了一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晁盖是真的放手了。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不想管了。
宋江很快回过神来，拱手道：“天王哥哥放心，此事交给我和军师，一定办好。”
晁盖点点头，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宋江和吴用对视一眼，开始商议出兵的事。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出主意，一个拍板，三言两语就把方案定了下来。
马军四队，步军四队，共八路大军，出征大名府。
林冲、秦明、呼延灼、李逵、关胜、杨志、史进、索超……一个个名字从宋江嘴里念出来，全是能征善战的猛将。他念到“李逵”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黑厮，他正咧着嘴笑，一脸兴奋，大概觉得又能出去杀个痛快了。
我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寒意。黑厮，你且得意着，等我的武力值再提升一些，就该轮到你了。
散会后，我往外走，阮小七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扯到廊下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问：“三娘，这么多头领去了，能把卢员外救回来吧？”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一次打不下来。”
阮小七愣了一下：“这么多人都打不下来？”
“大名府城高壕深，守备森严，不是那么容易打的。”我顿了顿，“得打两次。第一次打不下来，等过完年的时候，元宵节前后，第二次打，才能救出卢员外。”
阮小七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三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咬了咬牙：“天王哥哥，让人查过你。”
我一点也不意外，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阮小七见我没有生气，松了口气，继续道：“你上山之后，又是造火铳又是出主意，天王哥哥心里也有些嘀咕。他派人去扈家庄附近打听过，问了好些人，都说你从小就是习武，别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天王哥哥其实没有恶意，他就是好奇。不光是他，我也好奇。三娘，你的本事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还是说你真的能未卜先知？”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七哥，”我转过头，看着廊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想象不到的事。你觉得不可能的事，但就是有人能做到。”
阮小七听得一愣一愣的，琢磨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我是个粗人，不懂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
“七哥，你也是好人。”这话我是真心实意说的。
阮小七这个人，性子直，脾气冲，嘴上不饶人，但心地纯良。在梁山上，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听了我的话，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娘，天冷了，多穿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阮小七是为数不多得了善终的人，也是个聪明人。征方腊之后，他活着回了朝廷，被封了官，但最后还是辞官回了石碣村，打渔为生，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下半辈子。
在梁山上，这样的结局，算是顶好的了。希望他一直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八路大军出征那天，雪下得很大。
山道上白茫茫一片，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林冲骑在马上，一身银甲，长枪在手，威风凛凛。秦明、呼延灼、关胜等人跟在后面，铁甲寒光，杀气腾腾。
李逵扛着两把板斧，大步流星地走在步军队伍里，黑脸上满是兴奋，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