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自己产的……不是这儿还在攻关，就是那儿产量跟不上。
有些老研究员，半夜睡不着，跟我念叨几十年前见过的那些**老机器，说它们笨重，响声大，喝油凶，可就是有股子蛮牛般的力气，不挑地，不娇气，怎么使唤都扛得住。”
他忽然不说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底噪。
王禹向前又探了探身，脖子微微伸长，脸上那种刻意堆砌的愁容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副混合着试探和热切的神情，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向军。
“所以，向书记，我耳朵里刮进点风声。”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掂量分量，“说咱们亚市，藏了条真龙。
不声不响，就从北边……弄回来一整个船队的硬货。”
向军心里那面镜子，此刻清晰地照出了对方摊开的底牌。
他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当的茫然，眉毛微微抬起，形成一个疑惑的弧度。”是吗？”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怎么一点没听说？”
“哎哟！我的书记！”
王禹的表情瞬间活了，那是一种“您何必再跟我打哑谜”
的生动。
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强行按捺住，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字里行间蹦跳的激动。”省里跟这块沾边的部门，消息灵通的，谁不在议论这事儿？就那个‘大鱼’渔具厂，老板叫许峥的，手笔大得很！从北边搞回来一条船，足足四千吨的大家伙！空船回来当然不值当说，关键是——”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抛出最关键的话，“那船上，塞满了从北边弄回来的各种机器！铁疙瘩！里头就有我们农科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的……‘卡’牌拖拉机！不止一台！还有别的，发动机，成套的工具设备……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好东西！”
他的话像开了闸，一股脑地涌出来，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一九五一年。
“消息一到手，我们立刻就坐不住了。”
说话的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声音里压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您可能不清楚，那批‘**子’来的铁家伙，型号虽不是顶新，可劲头足，底盘扎实得很。
改一改，下田干活、拉货牵引，都是顶好的骨架。
院里好几个项目都眼巴巴等着呢。
所以天没亮透我就动身，往你们清河镇赶，想找那位许峥许老板当面谈一谈。
看能不能……合作，或者，干脆让给我们？”
向军听完，脸上没什么动静，只**问了一句：“谈得如何？许峥同志点头了？”
这话像戳破了什么，王禹脸上那层亮光倏地黯了，嘴角垮下来，换上一副愁苦又无可奈何的神气，甚至掺进了一点儿委屈。”唉，快别说了，向书记。
我连那位许老板的影子都没瞧见。”
“哦？”
向军眉毛微微抬了抬。
“找到他们渔具厂，门口值班的倒客气，登了记，也进去传话了。
可出来迎我的是厂里一位姓叶的厂长，是位女同志。”
王禹回忆着，语调里渗出一丝不满，“说话是周到，可句句都像软棉花，使不上力。
我说明来意，省农科院的，想商量那批进口设备，尤其是拖拉机的事。
您猜她怎么回？”
“怎么回？”
向军顺着问。
“她说：‘王科长，您大老远来指导，我们欢迎。
不过许厂长眼下正处理紧要厂务，实在抽不开身。
您提的设备，我略有耳闻，可具体哪些、状况如何、厂里什么打算，这些我都无权过问，得等许厂长亲自定。
我就是个抓生产的，大事插不上嘴。
’”
王禹模仿着那女厂长的腔调，竟有几分像。”接着又说，让我留个联系法子，等许厂长得空了给我回音。
可我追问许厂长几时能得空，她又含糊了，只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王禹越讲声调越高，气往上涌。”向书记，您评评理。
我从省城专程赶来，代表的是省农科院！就算许老板再忙，抽一刻钟见个面，总不为难吧？退一步，让我瞅一眼设备搁哪儿、大致啥光景，我也好回去交代啊！结果呢？被一位女厂长三言两语就挡在了外头，连厂区里头都没让多走几步。
这心里……堵得慌。”
他悄悄瞥向军。
对方神色依旧淡，只有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像在掂量什么。
王禹把心一横，脸上重新堆起笑，那笑容近乎讨好，声音也软下来，带上了恳求的调子。
王禹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短促的声响。
他搓了搓手，掌心有些潮。”向书记，实在是没别的路子了，才敢来打扰您。
我听说……许峥许老板，跟您家里是亲戚？好像您女儿嫁的就是他。
您看这事儿闹的，早知道这一层，我何必绕那么大圈子，直接来求您指点不就对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那批拖拉机，在许老板眼里或许不算什么，搁在仓库里占地方罢了。
可对我们农科院几个试验田项目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
几个关键数据卡在那儿，就等设备来推进。
要是能解决，不止是我们院松了口气，省里的农业数据也能往前跨一大步。”
话到此处，他语气缓了缓，像在掂量措辞。”当然，我们绝不会让许老板白忙。
该算的费用，该补的差价，或者往后在别的事情上搭把手，都好商量。
只求您……能不能帮着递句话？安排个时间，让我或者院里懂技术的同事，跟许老板当面谈几句。
不管最后成不成，这份人情我们都记在心里。”
他说完了，目光钉在向军脸上，嘴角绷着一点不敢放松的弧度。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墙上的钟摆左右摇晃，咔嚓，咔嚓，每一声都敲在王禹的耳膜上。
向军终于动了动手指，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王科长，你讲的情况我听了。”
他声音平稳，像深潭的水面，“许峥确实是我女婿。
但亲戚归亲戚，他的厂子怎么运作，资产怎么处理，那是他自己做主的事。
我，以及我这边，照理是不该插手的。
这个原则，还请你体谅。”
王禹觉得胃里一沉，脸上的肌肉僵了僵，差点没维持住表情。
“但是——”
向军的话锋在这里打了个弯，“你提到农业科研的重要性，这话没错。
粮食的事，土地的事，都是根本。
如果那批机器真能派上关键用场，推动重点项目，那对地方、对大局都是有益的。
作为党委，我们有义务搭建桥梁，促进资源跟需求对接。”
王禹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跟着向军。
“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