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抽出压在玻璃板下的清单，指甲在几行字下划出浅痕。”立刻组织技术科骨干，配合那两位专员，优先开箱清点那批特殊物资。
别怕麻烦，每一件都要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大致用途、技术状态、有没有附带图纸或说明。
这是可能改变局面的棋子，必须尽快摸透底细。
过程要细，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叶百媚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字迹瘦削而清晰。
“常规设备——机床、拖拉机、发电机那些，按原计划检查调试，顺序可以往后排。
厂里自己的核心设备，要确保最快转起来。”
“我这就去安排。”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稍等。”
许峥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叶百媚眸光微动，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
许峥这是打算放出些风声，让水面下的影子自己浮出来。
那些够分量的、门路够硬的试探，不必再一口回绝。
可以透一点底——就说手里确实有些老旧的机械，或许对某些行当还有参考价值，正请人瞧着。
究竟有多大用处，往哪个方向用，都还得再琢磨。
若是真有诚意也有实力的，倒不妨保持接触，等评估有了眉目，再谈往后怎么合作。
她唇角弯了弯。
“懂了。
这是先把饵撒出去，看哪条鱼最先凑过来。”
“正是这个意思。”
许峥颔首，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去安排吧。
好戏，还在后头。”
目送那道身影快步消失在门外，许峥向后靠进椅背，视线重新落向窗外。
隐隐约约的轰鸣从厂房方向传来，低沉而持续，那是他立足的根本。
风雨欲来，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拉开序幕。
……
同一时刻，亚市另一栋办公楼里。
向军正低头审阅文件，笔尖不时在纸页上停顿，勾画出几行字迹，或是添上一两句批注。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进来。”
他并未抬头，只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王成新轻步走近，在办公桌前略一欠身。
“书记，省农科院办公室的王禹科长到了，说是有急事，需要当面跟您汇报。”
“农科院？”
向军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
“管后勤协调的那位王科长？”
“对，就是他。”
笔被搁下了。
向军抬手按了按眉心。
省农科院跟这边平日往来不多，除非涉及农业技术推广或者特殊物资调拨，否则很少会直接找上门来。
院里那些专家他接触过，多半心思都在实验和数据上，很少为工作以外的事专门跑这一趟。
尤其是这位王禹。
虽说挂着科长的职衔，但在那种学术气息浓的单位里，主要管的无非是行政杂务和对外联络，算是个活络人，可平时与地方党委机关的直接交道也并不算多。
“提过是什么事吗？”
向军问了一句。
一八四九年。
“没讲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王成新站在门边，声音压得低，“只说情况紧急，涉及咱们市下面的一家乡镇厂子。
还特意问您能不能拨出时间见一面。”
“乡镇厂子？”
向军抬起眼。
指节在木质桌面叩了两下，他朝秘书点了点头。
“让人进来吧。”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进来的人约莫四十出头，微胖，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裹着圆实的身躯。
他脸上堆着笑，步子迈得急，人还没到跟前，两只手已经远远伸了过来，嗓音里浸着过分的熟络。
“向书记！打扰您办公了！真是过意不去！”
来人是省农科院办公室的王禹。
他快步挨近办公桌，一双手将向军伸出的手握得死紧，上下晃了好几下。
那张脸上的笑容太满，几乎要从眼角嘴角溢出来。
“您气色还是这么好！领导就是不一样，千头万绪的事压着，人还是这么精神！”
向军被他这阵势弄得有些无奈，抽回手，朝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吧。
都是老相识了，用不着这些客套。”
他转向门外，“小王，给王科长沏茶。”
“哎！谢谢书记！”
王禹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板正，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
眼珠却活络得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黏回向军脸上。
茶杯搁在茶几上的声响很轻。
王成新退出去，门被无声地掩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向军没急着问。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在面上的叶梗，小口抿了抿，目光平直地落在对面那人脸上，等着。
他清楚，像王禹这类人，平日不会轻易登门。
既然带着“急事”
来，自己越沉得住气，对方就越先坐不住。
果然。
那平静的注视让王禹有些不自在。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挪了挪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向书记，”
他搓了搓手，笑容收了几分，“这回过来，确实是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哦？”
向军放下茶杯，嘴角抬了抬，“什么事能劳动你这位省里的干部，专程跑我这儿一趟？”
“咳，是这样。”
王禹搓手的动作更快了些，神色里透出焦灼。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沉，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
向军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瓷壁。
坐在对面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是省农科院的王禹，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在膝盖上反复交握又松开。”向书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我们搞农业研究的，说到底，最后都得落到田地里去。
田地里的事，光靠纸笔和脑子转，有时候转不动。”
他停住话头，目光短暂地扫过向军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像一潭深水。
“实验站要运转，测试中心要数据，那些蹲在野地里改良土壤、琢磨怎么让机器代替人力的课题组……”
王禹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抿出一道苦涩的弧度，“他们缺家伙什儿。
真正结实、听使唤的大机器。
没有那些铁家伙，很多事就只能停在报告纸上，变不成粮食，也变不成成果。”
向军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几片茶叶，啜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设备的事，省里和部里不是有专项的拨款和采购通道么？”
“通道是有！”
王禹忽然抬手，手掌在空中重重一按，仿佛按住了某个看不见的障碍，“可那通道太长，太绕了。
等款子批下来，等手续走完，地里的庄稼都熟过几茬了！就算钱到了账，买什么呢？”
他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急促，“进口的机器，眼睛看着馋，口袋摸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