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船却像是被钉死在水面上,缓缓停摆。
郭图急了眼,指着甲板吼道:“给老子划!没听见吗?全速前进!”
掌舵的是江夏的水军汉子,满脸无奈地摆手:“刘将军放了旗号,让我们停下接应。”
“放屁!”
郭图暴跳如雷,唾沫星子横飞:“再敢停顿,砍了你们这群废物!”
身后随行的河北亲卫闻言,立马拔出佩刀,寒光闪闪地架在那些水手脖子上。
迫于利刃威胁,水军只能硬着头皮重新摇橹。
但人心散了,力气也就松了。
船桨拍水的声音变得拖沓无力,船身 sluggish 地蹭着水面,根本提不起速。
郭图急得在甲板上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咬牙切齿:“换人!让河北兵上去划!”
命令一下,河北士兵蜂拥而上,粗暴地将江夏水军推搡到一边。
然而,这些北方糙汉哪里懂水性?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握住船桨,不仅没让船跑起来,反而因为用力不均,让这艘大船在江心打了个旋儿。
水流顺势推着船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游漂去。
郭图脸色惨白,两腿发软,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天亡我也!”
不多时,江夏的战舰已围拢过来。
刘虎立于船头,望着对面那群笨拙划船的河北兵,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声张扬而轻蔑。
“郭先生,沉船还没捞呢,您这就急着走?”
郭图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强压下怒火:“我有要务在身,需立刻回报大将军。
休要阻拦!”
刘虎抱拳,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黄太守吩咐,请先生先回夏口。
等打捞结束,清点清楚物资再走也不迟。”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否则,那些失踪的钱粮,黄太守可赔不起啊。”
“大胆!”
郭图怒目圆睁,余光瞥见下游又有援船驶来,心中更是焦灼万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恐吓:“吾乃天子使者,奉大将军之命行事。
还不速速退开?”
刘虎面色一沉,毫无惧色:“将令如山,不敢违逆。
请先生折返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
四周水军整齐划一地调转船头,径直冲向下游,将郭图彻底孤立。
片刻后,一艘装饰华丽的座驾破浪而来。
黄祖跳上岸边,拱手行礼,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物资未清,明公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郭图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抚须笑道:“某家另有急事,不便久留。
打捞之事,便劳烦府君费心了。”
黄祖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这口黑锅算是甩不掉了。
既然郭图铁了心要走,他索性顺水推舟。
“既然大人执意要走,”
黄祖咬了咬牙,掷地有声地说道,“不论起火缘由,也不论打捞成果。
为表诚意,这些损失由我江夏单方面承担。
大人意下如何?”
郭图眉毛猛地一跳,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黄祖会做得这么绝,又这么大方。
只要这笔账算在黄祖头上,自己的嫌疑自然烟消云散。
江风猎猎。
黄祖面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双手紧紧抱拳:“江夏地界贫瘠,钱粮确实紧缺。
但黄某家中私蓄尚足,三百万铜钱,三日内必定凑齐。”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郭图:“请先生稍候几日,再回南阳复命,如何?”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当年灵帝公开卖官,司徒崔烈花三百万就买到了顶戴。
为了在袁绍面前不露怯,黄祖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
能搭上袁本初这条大腿,这钱就算交学费了。
就在刚才,站在江边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杀。
干脆把郭图也宰了,再把锅甩给江东。
反正脸皮已经撕破,总比让郭图回去添油加醋、告他一状要强。
可转念一想,这招太险。
事情还没到绝路。
只要肯割肉,表明诚意,这误会未必不能解开。
若能借此机会,让郭图和袁绍看清孙策那小子的獠牙,让他们两家互相猜忌、狗咬狗,那才是上上之策。
想到这儿,黄祖一咬牙,决定破财免灾。
他亲自驾船追上来,本以为这番低头示好能让郭图消气,没成想对方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甚至泛起寒意。
黄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毛。
郭图没接话,只是冷冷抛出一句:“刚才打捞沉船,结果怎样?”
黄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麻袋大多空了。
只剩三千文钱,还有些受潮的大米、盐巴和粗布。
那些东西湿漉漉的,根本不值几个子儿。”
郭图眼皮都没抬,死死盯着黄祖的眼睛,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没了?”
“真没了。”
黄祖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不信您可以亲自去查验。”
“呵呵呵……”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郭图喉咙里挤出来。
他忽然抱拳,动作优雅却透着股肃杀之气:“黄太守,您怎么知道,沉船上原本装的是三百万钱?”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黄祖天灵盖上。
“啊?”
黄祖愣住,“难道……不是三百万?”
这事儿在江夏早就炸开了锅。
孙策进贡朝廷价值三百万物资,谁不知道?黄祖以为这是公开的秘密,随口一说罢了。
但在郭图耳中,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连具体数额都门儿清,说明黄祖蓄谋已久!
刚才在江边,那人强行挽留自己,现在黄祖突然改口,肯定是刚把孙策买马的定金捞了上来。
那些都是整箱的金砖银锭,只要翻出两三箱,价值就远超三百万。
可黄祖呢?
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还要自掏腰包补齐差额。
这摆明了是想独吞那巨额的黄金白银!
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何必急着掏自己的腰包?分明是之前贪欲熏心,事后又怕得睡不着觉,这才临时变卦,想浑水摸鱼。
郭图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府这话,说错了。”
“那几船货的价值——是三千万!”
轰!
黄祖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想到,自己刚示弱,对方竟然敢狮子大开口,直接翻了十倍!
黄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冷声道:“先生莫要信口开河。
且不说那些船能不能装下三千万的货物,单凭孙策那个黄口小儿,舍得拿三千万来进贡?天下人信吗?”
黄祖眼底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冻结。
他太清楚郭图在想什么了。
这人笃定金银被自己私吞,抓准了自己不敢把事情闹大、怕担上劫掠朝廷使者的罪名,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狮子大开口。
“郭先生。”
黄祖声音冷得像汉水里的冰碴子。
“咱们把话挑明了说,何必在这江面上演这些虚头巴脑的戏码?”
郭图原本还端着架子,见黄祖不再绕弯子,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随即想起背后的靠山,硬撑着挺直腰板,冷笑出声:
“黄某好大的胆子!我乃是大将军亲自派遣的朝廷使者,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以下犯上?”
“不是我想 ** ,是你逼得太紧!”
黄祖怒极反笑,眼神如刀:
“我都退让到这步田地,你还要把我往死里逼?既然事在江夏,那就在这里解决吧!”
郭图瞳孔骤缩,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罢了,真是可笑。”
黄祖指着郭图,笑得浑身发抖:
“堂堂袁本初的首席谋士,竟然连孙策那借刀 ** 的局都看 ** 。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跟着这艘船一起沉入水底吧!至于如何向大将军交代,我自会去办。”
“黄祖!你疯了不成!”
郭图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劝你善良,别做傻事!”
“哈哈哈——”
黄祖仰天狂笑,笑声在江面回荡:
“叫吧,尽管叫破喉咙也没用!这江夏的水,现在归我管!神仙来了也得……”
话音未落,岸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府君!上游有动静!”
黄祖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浑浊的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乘风破浪而来。
距离尚远,那面猎猎作响的“蔡”
字大旗已清晰可见。
那是襄阳水军的主帅,蔡中!
船队速度极快,眨眼间便逼近岸边。
领头的楼船上,站着的是蔡中的弟弟,蔡和。
黄祖心中疑惑更甚,调转船头迎了上去。
“黄太守,怎会在此处?”
蔡和勒住缰绳般的动作,一脸诧异。
“巡视汉水。”
黄祖不动声色地回答,“蔡将军呢?”
“奉使君之命,来接郭从事。”
蔡和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钱粮都已备好,运往南阳的大路畅通无阻,大将军派人在樊城接应,已经等了两天了。”
黄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刘表竟然派人来接郭图?
这意味着,郭图的背后不仅仅是袁绍,更有荆州牧本人的默许!
没等黄祖消化完这个信息,后方船只上突然跳出一人,疯狂挥手:
“蔡将军!郭某在此!速速靠岸,我要回襄阳!”
蔡和眉头紧锁,目光在神色慌张的黄祖和狼狈不堪的郭图之间来回扫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下令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