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却毫不退让,挑眉笑道:
“听闻将军七步成诗,下笔如有神助。
怎的,这传说也是虚言?”
这人实在猖狂!
若非看他身份不凡,敢坐于上席,孙策早已拂袖而去。
“诸位稍安勿躁。”
孙策抬手示意全场安静,随即朗声道:
“有了!”
乔玄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女婿此举,真是越看越满意。
孙策略一沉吟,缓缓念道: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停顿片刻,声音清越: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短短二十字,朗朗上口。
虞翻激动地拍手叫好:“妙极!妙极!”
此前镇守富春,未能参与孙策诗文会,虞翻一直耿耿于怀。
今日亲眼目睹孙策风采,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此时汉末文坛,乐府诗已趋成熟。
自汉灵帝设立鸿都门学,打破经学独尊局面,辞赋、小说乃至绘画皆获新生,五言诗随之大兴。
后来的建安风骨,亦深受此影响。
孙策此举,不仅是写诗,更是引领时代新潮。
尤其是那几首七言诗,更是轰动士林,引起极大反响。
这首五言诗,细腻描绘了新妇初入夫家的拘谨与乖巧。
在座宾客多数已成家立业,读罢此诗,无不想起新婚时的 ** 。
一时之间,感慨万千,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赞誉声中,仍有一人提出异议。
那人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诗是好诗,意境也不错。”
顿了顿,语气转冷:
“可惜太过儿女情长,缺乏将军应有的豪迈风骨。”
庞统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连连摆手。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孙伯符如今横扫江东,江南新定,满城百姓都跟着高兴。
可天下局势变幻莫测,这般沉溺在温柔乡里,莫非是丢了那股子开疆拓土的狠劲?”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有人按捺不住。
“你行你上啊!”
一声怒吼打破僵局,那人大声嚷嚷道。
庞统仰起头,发出一串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我庞士元读的是圣贤书,研的是安邦定国之策,哪有空陪你们这群酸儒玩那些 ** 雪月的把戏?”
在场众人这才回过味来。
原来这其貌不扬之人,竟是名震天下的凤雏先生。
想起庞统与江东顾谭等人齐名的过往,大家再看眼前这张脸,心里不由暗骂一句: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丑货”
二字,怕是贴在他身上最贴切了。
就在众人暗自揣测、眼神交汇之际,孙策忽然开口。
“既然先生有雅兴,那某便献丑一回。”
“好!”
掌声四起。
大家都等着看这场面。
毕竟传闻中那位嫉贤妒能、动不动就拔剑 ** 的小霸王,今日竟能如此从容淡定,宠辱不惊。
这份气度,确实不凡。
只见孙策身形微转,摆出一个更为飘逸的姿态。
他轻咳一声,声音清越,穿透喧嚣:
“上马带吴钩,翩翩度江头。
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
万里乡为梦,江南月作愁。
早须清黠虏,无事莫经秋。”
诗句铿锵,掷地有声。
庞统听得半眯着眼,待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第一个站起身来。
掌声雷动。
“好诗!”
他高声赞道,“意气风发,豪迈雄浑。
这才是英雄该有的姿态!”
众人如梦初醒,紧随其后喝彩连连。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他们心中得意极了。
心想你这凤雏在荆襄一带何等猖狂,到了江南地界,还不是被吴侯的才情压得抬不起头?
这首诗太应景了。
既有当年起兵的艰辛回忆,又有眼下掌控一方的霸气,更透着平定天下的野心。
对于少年霸主而言,建功立业与成家立室,本就是人生两大快事,此刻相得益彰。
“七步成诗,吾等自愧不如!”
“吴侯不仅武艺超群,更是文思敏捷,文武双全,古今罕见啊!”
赞叹声中,老派名士们频频点头,满心钦佩。
而那些年轻才俊,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摇头叹气,深受打击。
“这是我女婿!看到了没?这是我女婿!”
乔玄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指着孙策的手都在抖,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层关系似的。
孙策带着周瑜起身,来到庞统桌前敬酒。
寒暄过后,孙策话锋一转:“先生大驾光临,令舍蓬荜生辉。
只是不知孔明兄如今身在何处?”
庞统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
“只来了个凤雏,难道还不够分量?”
孙策心里一阵无语。
这人是个天生的杠精不成?还是因为长得难看,故意找茬?
一旁的周瑜见状,笑着打圆场。
“今日大喜,讲究龙凤呈祥。
若卧龙也能到场,岂不更妙?”
庞统闻言,大笑出声。
“都说周郎反应快,果然名不虚传。
卧龙么……”
笑声未落。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琴音。
低沉,悠扬。
丝弦拨动间,竟似有江河奔涌之声,滚滚而来。
琴声未歇,孙策只当是宴饮助兴的乐子,心思全在诸葛亮身上。
他顾不得细听,急切探问:“孔明人在何处?”
话音刚落,端酒的周瑜面色骤变。
他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沉声喝问:“谁敢乱弹《长河吟》!”
孙策不通音律,正欲追问,周瑜已大步跨出房门。
他在廊下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竟敢篡改本都督曲谱!”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目光纷纷投向门外。
周瑜立于风口,剑气逼人:“说,你是如何知晓此曲的?”
孙策脑中猛地闪过“三气周公瑾”
的画面,心头一跳,疾步跟上。
只见廊下孤座,一位白衣青年正低头抚琴。
那人头戴纶巾,面容清俊如琢玉,身姿挺拔似苍松。
** 时,既有深谷幽兰的淡泊,又有寒锋出鞘的凌厉。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场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孙策呼吸一滞,心中狂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卧龙?
青年指尖翻飞,弦音流转间,气势陡然一变。
满座鸦雀无声,唯闻琴声如大江奔涌,波涛拍岸。
周瑜双目微眯,死死盯着那张古琴。
起初的怒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的嘴唇微张,手中的酒杯险些捏碎。
鲁肃刚想上前搭话,见周瑜神情不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即便是不懂音乐的孙策,也仿佛置身江畔,看尽长河落日,胸中激荡难平。
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波澜,拱手问道:“阁下高姓大名?”
鲁肃见状,干笑着打圆场:“这是家兄子瑜之友,诸葛孔明!”
“哦?”
周瑜挑眉,目光如刀般刮过对方全身,“你便是卧龙?”
诸葛亮起身,身量八尺,比周瑜高出半个头。
他眉眼温润,笑意盈盈,抱拳行礼:“亮不过南阳一介村夫。”
“昨夜偶然窥见公瑾琴谱,心向往之。”
“今日特来献丑,以表仰慕之情。”
鲁肃连忙补充:“前夜我与子瑜切磋此曲,孔明恰好在一旁聆听,没想到他天赋异禀,一夜便学会了。”
“一夜成曲?”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一声,“好一个天赋异禀。”
“末尾那段,你私自更改了宫调,究竟是何用意?”
诸葛亮坦然点头,朗声道:“曲有误,周郎顾,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灼灼,直视周瑜:“公瑾乃世间豪杰,风雅绝伦。”
“此刻人生得意,正如鲲鹏展翅。”
“但大江东去,终究要汇入大海,途中必有曲折。”
“人生亦然,岂能永远顺遂无阻?”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傲然反问:“那又如何?”
诸葛亮嘴角微扬,语调平和却透着几分深意:“古来成大事者,皆如大海纳百川,唯有心胸宽广,方能成就霸业。
我将宫调转为羽调,便是想提醒自己:人在天地间不过沧海一粟,唯有常怀敬畏,戒除骄躁,方不负平生志向。”
这番话一出,周瑜脸上原本挂着的那丝轻蔑瞬间消散。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敬意,连忙躬身长揖,抱拳行礼道:“先生此言,字字珠玑!我原以为《长河吟》的深意无人能懂,没想到先生竟能一眼看穿其中奥妙,这改动真是神来之笔,瑜受教了。”
满座宾客闻言,一个个瞠目结舌。
往日里若是琴音有差,都是周郎去纠正别人;今日竟反过来了,是诸葛亮修改了周郎的琴谱。
卧龙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孙策目睹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
这两人平日里各为其主,表面上相敬如宾,实则暗流涌动。
如今看来,他们既是竞争对手,又是难得的知音。
想起后世周瑜临终前的那句“既生瑜,何生亮”
,还有诸葛亮千里赴吊孝的悲情,这种惺惺相惜却又不得不斗的局面,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想到此处,孙策忍不住大笑出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人生海海,知己难求!二位今日以琴会友,公瑾又得一良师益友,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