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防呵呵一笑,摇了摇头:“犬子确实得了些虚名,可他病入膏肓,常年卧床,如何能随军征战?”
洛阳城外,寒风卷着枯叶。
刘备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盯着面前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底是一片死寂后的决绝。
“仲达非池中之物。”
刘备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心怀天下,不忍看百姓遭殃,更不屑于辅佐曹氏那等窃 ** 子。”
“兴复汉室,是他心底的执念,也是备我的夙愿。”
“你我殊途同归,若真能得仲达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司马防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满脸写着无奈与疲惫。
“皇叔言重了。”
老者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推脱,“犬子近日身子骨弱,卧病在床,实在无法远行。”
“老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见谅。”
“唉……”
一声长叹,仿佛耗尽了刘备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他颓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备本以为,这世间还有如明公这般心存汉室的高义之士。”
“如今看来,大势已去,人心凉薄,连这等忠良之后都选择明哲保身。”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刘备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锋利的刃口瞬间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渗出的迹象尚未出现,但那凛冽的杀意已让屋内空气凝固。
“备无能,辜负天子厚望,无颜面对天下苍生!”
“今日便在此地,以死谢罪!”
这一举动太过突兀,太过惨烈。
司马防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
“皇叔不可!”
他慌乱起身,想要上前阻拦,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一旁的司马孚更是大惊失色,什么礼数规矩全顾不上了,扑过来就要去掰刘备持剑的手。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若是死在我司马府上,我全家百口如何担待得起?”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门外守候的二人。
关羽长髯飘动,张飞怒目圆睁,两人几乎是撞开了房门。
“大哥——!”
张飞的吼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刘备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看着司马家父子,声音哽咽:“司马家世代受汉恩,如今国家危亡之际,明公竟也袖手旁观?”
“若连你们都如此,这天下还有谁是真心为汉室着想?”
“人心既然如此冰冷,备活着又有何意义?”
“倒不如追随 ** 在天之灵,来得清净!”
张飞气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大步就要冲上去。
“三弟!休得无礼!”
关羽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刘备手中的剑,又看向司马防。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司马防被这兄弟三人的气势所摄,再看着刘备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终于动容了。
他抚须的手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叔……”
老者忽然挺直了腰板,对着刘备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老朽错了。”
“久仰玄德公仁德之名,今日一见,方知并非虚传。”
“天下之大,能为汉室鞠躬尽瘁者,唯有公一人耳。”
刘备身体一僵,握剑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一些。
司马孚趁机夺过那把锋利的宝剑,扔在一旁,松了一口气。
“既然明公心意已决……”
刘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孤木难支,陛下如今困守中原,如履薄冰。”
“我既不能救驾,又不能安民,苟活于世,岂非愧对‘汉室宗亲’这四个字?”
司马防看着刘备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重新抱拳,神色肃穆。
“信义着于四海,思贤如渴。”
“司马家既食汉禄,自当为国效命。”
“只是……”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犬子自幼读书,虽懂些兵法韬略,却从未上过战场,未曾统领过千军万马。”
“皇叔何必不惜千金之躯,亲自登门苦求?”
“万一他不识实务,或者毫无用处,岂不辜负了皇叔的一番苦心?”
刘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马防。
“备这些年颠沛流离,最缺的便是运筹帷幄之才。”
“听闻仲达拜胡昭为师,聪慧过人,谋略深远。”
“我有云长、翼德之勇,若再加上仲达之智。”
“文武双全,相辅相成。”
“扫清奸佞,扶保天子,指日可待!”
司马防捋着胡须,满脸赞许:“良禽择木而栖,将军既出帝室贵胄,这番忧国忧民的话语,足以见其心志。
仲达这般经天纬地之才,除了将军,谁又能驾驭得了?”
话音刚落,他侧头冲身后唤道:“叔达,去把仲达叫来。”
司马孚这才敢应声,躬身行礼:“谨遵父亲法旨。”
刘备连忙摆手:“仲达乃当世大才,备怎敢劳烦您派人,自当亲自登门拜会!”
见刘备如此礼贤下士,司马防心中大喜,挥挥手道:“那便让叔达带皇叔去后堂一叙。”
被刘备这番诚意打动,司马孚眼中敬意更甚,抬手做了一个“请”
的姿势:“将军,这边请。”
司马防却伸手拦住了欲跟随的关张二人,哈哈一笑:“二位将军沙场老将,曾力战吕布,硬撼曹贼,老夫仰慕已久。
尤其是关将军,身在曹营心在汉,曹操许以 ** 厚禄,金银美女堆成山,却未能动摇分毫,真乃天下义士!不知可否赏脸,入席陪老夫喝两杯?”
关羽丹凤眼微眯,双手抱拳:“明公厚爱,关某荣幸之至,岂敢推辞?”
张飞在一旁哈哈大笑:“俺二哥武艺超群,念着桃园结义的交情,绝不向曹贼低头,老张我也佩服得很!”
司马防微微颔首,吩咐手下重新摆开酒宴,引关张入座。
几杯酒下肚,双方芥蒂尽消,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另一边,刘备随司马孚穿过回廊,来到东侧一处清幽的跨院。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迎面是一片苍翠竹林。
池面薄冰初融,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司马孚跨进院门,扬声喊道:“二哥,有贵客临门!”
院内静悄悄的,唯有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
一名丫鬟慌慌张张从屋内跑出,刚要开口,便被司马孚眼神示意退下。
两人推开卧房门,司马孚再次提高嗓门:“二哥,刘皇叔到了,快起身迎客!”
一股浓烈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刘备踏步入内,只见榻上躺着一名青年,面色惨白如纸。
即便侧对着门,也能看出其剑眉斜飞入鬓,眼角狭长深邃,高挺的鹰钩鼻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初见司马懿,刘备眉头不由紧锁。
这模样,与他想象中气度不凡的谋士形象相去甚远。
那人身体微微颤抖,艰难地转过头来。
只见他嘴歪眼斜,嘴角甚至挂着晶莹的涎水,一副病入膏肓、神智不清的模样。
司马孚走到床前,笑道:“二哥,别演了。
父亲已答应皇叔,让你辅佐玄德公,共图大业,平定乱世!”
听到这话,司马懿原本浑浊呆滞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一瞬,精芒乍现,仿佛枯木逢春。
前一秒还瘫软在床的病夫,下一秒竟挺直腰板,端坐而起,气息沉稳如山。
刘备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这判若两人的景象,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此人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难怪连曹孟德那般多疑之人,都被瞒得死死的。
司马孚搀着父亲起身,动作恭敬到了极点。
他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诚恳:“大人见谅,眼下局势诡异,在下也是身不由己,才出此下策。”
刘备端坐在上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并未因为刚才的惊变而动怒,反而温和地回了礼,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仲达坚守汉臣节操,不愿向曹贼折腰,这份气节令人钦佩。
备仰慕先生大名已久,今日登门,只为恳请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共图大业。”
司马懿虽发髻凌乱,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整了整衣冠,抱拳行礼,语气肃穆:“皇叔仁德远播四海,如雷贯耳。
既然有令尊背书,又有皇叔诚意相邀,懿定当竭尽忠勇,辅佐将军平定天下,还我华夏清明。”
刘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紧紧握住司马懿的手臂,大笑道:“若得仲达相助,我如虎添翼!从此以后,谁还敢在我面前耍弄权谋?”
***
一番客套过后,日头已经偏西。
前堂灯火通明,司马防摆下宴席,款待这位新晋的客人。
重新整理过仪容的司马懿,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冷峻。
那种气质,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未出鞘便已锋芒毕露。
刘备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他端起酒杯,感慨道:“曹操得了郭嘉,才能纵横中原;孙坚之子孙策得了周瑜,得以称霸江东。
我看仲达的才华,绝不在这二人之下!”
司马防坐在一旁,司马懿不敢多言,只是谦逊低头:“末学后进,毫无建树,承蒙将军错爱,实不敢当。”
司马防也顺势接过话头,神色郑重:“皇叔心怀天下,忧国忧民。
只是老夫担心小儿年幼识浅,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