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扯开嗓子就喊：“起来！都给我爬起来！准备打！”
周围那些还能动弹的鬼子兵，一个个跟梦游似的，茫然地抬起头，可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他们联队长在那里张牙舞爪。
一个参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拽住小曲三郎的胳膊，脸都扭曲了：“联队长！不能集合！一集合炮弹又来了！”
小曲三郎皱着眉头，歪着脑袋凑过去，吼道：“你说啥？”
“不能集合！”参谋把嘴贴到他耳边，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人会堆在一起，再挨一轮炮，咱们就全完了！”
小曲三郎这下听明白了，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慌忙朝四周挥手：“散开！都散开！别聚堆！”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开，山脚下就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
“敌人！敌人摸上来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的炮弹还吓人，所有还能站着的鬼子齐刷刷地扭头往下看。
只见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身影，在林子里穿梭如飞，专挑陡坡和岩缝往上窜，动作又快又滑溜，就跟长在山里的猴子似的。
山地营的兵，已经摸到半山腰了。
小曲三郎眼睛都红了，一把抽出指挥刀，嗓子都快劈了：“报仇！给我冲上去报仇！”
这句话就像往汽油桶里扔了根火柴。那些鬼子兵原本就憋着一股邪火，现在被他们联队长一激，武士道那点疯劲儿全顶上来了。
虽然刚刚被炸得七荤八素，可一听要见血，这帮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就往山下扑。
“板载！”
有个伤兵胳膊还吊在绷带里，愣是单手抓着步枪，一瘸一拐地跟着往下冲。
小曲三郎本人也提着刀跑在队伍里，按说联队长不该这么干，可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得用敌人的血把刚才那口气顺过来。
千四五百号鬼子，黄乎乎一片从山上漫下来，扯着嗓子喊板载，声势确实不小。然而他们这套路在南亚用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靠着这股疯劲儿，硬把装备比他们好、人数比他们多的对手给吓崩。
所以这帮鬼子心里头稳得很，觉得只要自己一冲，对面肯定掉头就跑。
可江对岸，孟凡了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虽然隔着十几公里，还隔着条江，但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还是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太清楚鬼子冲锋是啥德行了，那些满脸是血的狰狞面孔，排山倒海往下压的架势，能把人的胆给吓破。
“完了完了，这么多鬼子没炸死！”溃兵群里有人喊起来，“这要是打过来怎么办！”
迷龙在旁边咬着牙，腿肚子也在转筋，可硬是没挪窝。
然而就在鬼子的板载声快把天门山掀翻的时候，对面突然炸起一声整齐的怒吼。
“杀！”
山地营的兵不但没跑，反而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孙得胜冲在最前头，这老骑兵营长出身的营长，跑起来比小伙子还猛。他眼看着鬼子进了射程，手指头一扣，m3冲锋枪就响了。
这一枪跟个信号似的，他身后上百号人几乎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跟一堵铁墙似的直接拍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就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往下倒。
鬼子们傻眼了。他们手里拿的是三八大盖，得站稳了、瞄准了才能开枪，可从山上往下冲的时候根本刹不住脚，跑着打又没准头。
可余志乾带出来的兵不一样，他们讲究的是能用子弹解决的事绝不拿人命填，手里的冲锋枪点射又快又准。
枪声节奏分明，子弹专盯着鬼子露头的地方打，连瞄准的机会都不给。
孙得胜领着手底下的弟兄们贴着树根往上摸，运气好能躲过子弹，运气背就直接交代在山坡上了。
可越是往上爬，鬼子那三八大盖的毛病就越发要命。
那枪长得跟扁担似的，在树林子里横竖都不对劲，不是被藤蔓勾住枪管，就是让树杈子别住枪身。
鬼子兵想猫着藏起来都费劲，枪管子老远就戳在外头，跟举着根旗杆招摇过市似的。
更要命的是近身接战的时候，那长枪得抡圆了才能调转枪口，等瞄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可山地营手里的家伙不一样，冲锋枪枪口稍微一偏，扳机扣下去就完事。
“杀！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团长在后头看着呢！”
孙得胜一梭子打完，闪到棵树后头，换弹匣的功夫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底下的兵立刻用更响亮的喊杀声顶了回去。
小曲三郎这时也带着人涌上来了，可满眼都是自己人的尸体。他和孙得胜几乎同时瞅见了对方。
“那个拿武士刀的给老子留着！”
孙得胜眼睛一瞪，抽出马刀就往上冲。虽说现在管着山地营，这老骑兵出身的家伙死活不肯丢下马刀，心里头还惦记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带上骑兵营，
只不过余志乾安排他干啥他就干啥，从没二话。
小曲三郎也嚎叫着“板载”挥舞着武士刀杀过来。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都迸出来了。孙得胜力气明显大出一截，小曲三郎吃不住劲，身子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还没等他站稳，孙得胜一脚就踹在他肚子上，直接把人蹬翻在地。
小曲三郎仰面朝天，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手本能地往腰间手枪摸去。孙得胜哪会给他机会，马刀抡圆了砍下去，直接劈在脖颈上，鲜血喷出去老远。
“狗日的，玩刀就玩刀，还想掏枪，小鬼子就是小鬼子，玩不起！”
孙得胜吐了口唾沫，拎着马刀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小曲三郎的脑袋滚落在地，这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鬼子最后那点心理防线。那些鬼子兵直愣愣地看着长官的尸体，然后就疯了似的掉头就跑。其他鬼子也跟着一哄而散。
鬼子不是不怕死，只不过是之前没被吓破胆罢了。可余志乾带出来的部队，从武器到战斗意志，样样都超出这帮鬼子的预料。
山地营的兵冲上来的时候，好些鬼子脑子都木了，连逃跑都忘了。
赢了。
这场仗从半个基数炮弹砸下去开始，到结束拢共也就一个小时。鬼子一个联队几近被全歼，速度之快让河对岸军营里那些新兵蛋子全都傻了眼。
“这就……完了？”
“鬼子一个联队啊，说没就没了？”
“不可能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眼里跟煞神似的鬼子，在余志乾的三五七团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可余志乾手底下的老兵们连眼皮子都懒得抬，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是灭了鬼子一个联队罢了，仅此而已。
王浩冲这群新兵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嘛，下去打扫战场！当心装死的鬼子咬你们一口！”
新兵们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怒江边上赶，那边还有船等着。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天门山脚下，大约也是一个钟头之后的事了。一踏进战场，火药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子，满地的鬼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还保持着逃跑时的姿势。
山脚下的鬼子尸体稀稀拉拉的，也就几十具。
能从山上冲下来跑到这儿的鬼子没几个，大部分都是被打死之后顺着山坡滚下来的，一个个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死前那股子不甘心全写在脸上。
可就这么点尸体，已经比这帮新兵之前见过的所有鬼子加起来还多。
再往上走，鬼子尸体就越密集。等到了半山坡那片区域，那才叫开了眼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土黄色的军装一片一片叠在一起，跟破布似的铺了满地。
这里是主战场，刚才那一仗主要就发生在这儿。余志乾的山地营正在打扫战场，不过他们干得相当敷衍。
别的部队打扫战场恨不得把鬼子扒得连裤衩都不剩，毕竟缺枪少弹，能捞一点是一点。但余志乾手底下这帮兵压根看不上鬼子的破烂装备，所以收拾起来随意得很。
于是就有专门跟在余志乾部队后面捡漏的，主要是晋绥军和国军的一些部队，跟拾荒队似的。余志乾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各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会儿一百多个新兵肩上扛着手里拎着，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之前遇到的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余志乾的兵瞧不上这些玩意儿，可对这些溃兵来说，那都是宝贝。
香烟、步枪、皮鞋、刺刀、罐头，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全身挂满。等他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个个跟人形货架似的。
就说不辣，脖子上挂着三双鬼子的大头皮鞋，鞋带系一块儿就那么吊着，还背了三杆步枪，背包里塞满了罐头吃食，反正能拿的全都拿上了。不少鬼子尸体被扒得就剩条裤衩。
孙得胜已经接到消息，说这批新来的溃兵被派过来打扫战场。可等他看到这群人这副模样，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