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把那只信鸽的尸体带了出去。
聚义厅的门被关上。
林峰、赵文、铁罗汉，三个人围坐在沙盘旁。
油灯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六十个人。”赵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参与二号洞转移的全部人数。其中，轻伤员二十三人，民兵三十一人，还有六个负责搬运的老百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沙盘旁边。
“我按接触位置、离队机会和洞口路线筛了一遍。真正能碰到深处物资，又有机会在外面做标记的，一共二十三个。”
“这是重点名单。”
林峰的目光落在那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二十三个名字。
有轻伤员。
有民兵。
也有负责搬运的老百姓。
他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
“孙二。”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赵文点了点头。
“二十三岁的民兵，青壮年，本地人。”他的声音透着隐秘的凝重，“三年前入伍，参加过梅子坳和芦苇塘的战斗。”
“履历干净？”
“干净得过分。”赵文的声音更低了，“三年来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和日军接触过。他的一家子都住在双桥镇东边的村子里，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林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正常。
“在转移的时候，他在什么位置？”
赵文翻了一页情报。
“负责搬运二号洞最深处的铜料。”他的声音更低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洞口的。”
林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串名字上移开，落在沙盘上的那座二号洞标记上。
最后离开。
最深处的位置。
距离那些精密机床最近。
如果他要做什么手脚——
最方便的位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团长。”是黑皮的声音。
“进来。”
黑皮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根树枝。
“团长，我在二号洞外五百米的老松树上，发现了这个。”
他把那根树枝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
树枝的一端，沾着白色的石灰。
石灰已经被风干了，但形状依然清晰可见——
一个极其隐蔽的三角标记。
三角形的尖端，直指二号洞的方向。
赵文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的声音发颤，“这是人为画上去的。”
黑皮点了点头。
“我仔细检查过那棵老松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树皮上原本有一层天然的青苔，但被人用刀刮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茬，然后才画的标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刮痕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三天。
也就是说，在二号洞刚刚完成转移之后，这个标记就被画上去了。
而且就在洞口五百米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最老练的侦察兵，也很难发现。
林峰盯着那个三角标记，眼神冰冷。
引路标。
这就是“猎鬼”特战队用来给日军航空兵指引目标的东西。
如果没有被发现——
最多再过两天，就会有一架日军轰炸机从高空掠过，扔下一串航空炸弹，把整个二号洞炸成废墟。
林峰的拳头攥紧了。
“计划不变。”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今天下午，我要公开宣布转移黄铜原料。”
赵文一愣。
“团长？”
“引蛇出洞。”
林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故意泄露转移时间，故意挑选嫌疑人参与，故意让他们有机会传递情报——然后，我们抓现行。”
铁罗汉的眼睛亮了。
“好计策！”他一拍大腿，“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咱们人赃俱获——”
“不。”林峰摇了摇头，“不是人赃俱获。是顺藤摸瓜。”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重点嫌疑一共二十三个。如果挨个排查，太慢，也容易打草惊蛇。但如果我们设一个局——”
他顿了顿，手指在名单上划出一条弧线。
“调动十个人参与运输。全程监控。如果有人中途做手脚——我们就顺着他的动作，抓到他的上线。”
赵文飞快地计算着。
“团长打算调哪十个人？”
林峰的手指在名单上逐一划过。
点到第十个名字时，他停住了。
“孙二。”
赵文点了点头。
“按名单抽调十人，今天下午在寨门集合。”林峰的声音冰冷，“运输队出发后，黑皮带十二个侦察兵全程尾随监控。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拿下。”
黑皮重重点头。
“明白。”
林峰站起身，目光从窗外投向远方。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洒在黑云寨的青石板路上。
但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温暖。
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
内鬼，就在眼皮底下。
时间，不等人。
入夜。
运输队从黑云寨出发。
十辆独轮车，装着两吨重的黄铜原料，在夜色中缓缓向二号洞方向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孙二走在队伍中间。
他推着一辆装满黄铜的独轮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铜料沉得厉害，独轮车的轮胎在碎石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车轮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
孙二把独轮车停在一块平坦的岩石旁边，解开领口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四周很安静。
同行的九个搬运人员的说话声从二十米外传来。他们聚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低声议论着这次转移的路线。
没有人注意到孙二的动作。
他飞快地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了那个粗糙的布袋。
石灰袋。
一小袋特制的白石灰，粉末被研磨得极其细腻。
这是他三天前从“猎鬼”特战队联络员那里拿到的道具。
只要把它洒在路边的岩石缝隙里，画出一个三角——
山外的日军特战队就能循着记号摸上来。
然后，他们会循着这条路线，找到二号洞。
孙二的手在口袋里捏住了石灰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的手很稳。
他一边假装系鞋带，一边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岩石。
找到了。
路边有一道狭窄的岩缝，深度和宽度都刚刚好。
只要把石灰洒进去——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
头顶的树冠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一根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
孙二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动作停滞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石灰袋还在口袋里。
他没有动。
但他的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灌木丛中。
黑皮像一只夜行的豹子，无声无息地从一根树枝攀爬到另一根树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蹲在路边的身影。
孙二的动作。
系鞋带。
但他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手伸向了口袋。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黑皮的目光骤然变紧。
他看到孙二站起身，拍打膝盖上的泥土，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那辆独轮车。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下一次机会。
黑皮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他的身体完全融入了树冠的阴影中，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运输队再次出发。
独轮车在山路上吱呀作响。
孙二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周围的岩石。
机会。
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前方的路况越来越陡。
路边的岩石越来越多。
再往前三百米，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
那里是最好的位置。
孙二的脚步悄悄加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
他脚下一个踉跄。
“鞋带松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弯下腰去系鞋带。
他的动作很自然。
就像任何一个长途跋涉的普通人会做的那样。
他蹲下身。
手伸向口袋。
指尖触到了那个粗糙的布袋。
他飞快地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地走到路边的一块大岩石旁边。
他的手已经捏住了石灰袋。
只要把它洒进那道岩缝——
他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坚硬、有力，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孙二的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
但下一秒。
他的下巴被另一只手死死捏住。
一股剧痛从下颌传来。
有人在卸他的下巴。
“不——唔——”
他拼命想要尖叫出声，但下巴已经被死死捏住，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一团粗糙的破布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将他所有的恐惧和求救声全部堵死在喉咙深处。
孙二的身体像触电般疯狂扭动。
他只是个被胁迫的普通民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黑皮的眼神一冷。
膝盖猛地顶在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冰冷的岩石上。
孙二的嘴角涌出一股混合着泥土的唾液，从嘴角流下来。
他还在拼命挣扎。
直到——
一把冰冷的短刀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剧烈的恐惧让他的身体剧烈哆嗦起来。
他彻底不敢动了。
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试图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四周的灌木丛中，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二个黑影。
十二把枪。
十二双冷漠的眼睛。
他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黑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起来。
石灰袋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岩石上。
月光下，洒出的白灰格外刺眼。
黑皮捡起布袋，看了一眼，嘴角露出冷笑。
“带走吧。”他把布袋塞进自己的口袋，“团长会喜欢这个证据的。”
孙二被两个人架着，拖进了夜色深处。
一名侦察兵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孙二那辆独轮车。
运输队继续前进。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块落在岩石上的血迹，在月光下缓缓干涸。
黑云寨的地牢里。
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孙二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双手反剪，脚踝被麻绳紧紧缠住。
他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
林峰站在他面前。
佐官刀握在手中，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金属的寒意让孙二的身体微微发抖。
“孙二。”林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你的父母和弟弟，都被双桥宪兵队扣着，对吧？”
孙二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霍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如果你配合，”林峰的声音依然很淡，“我可以派人去救他们。”
孙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林峰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金属刺破皮肤的感觉让孙二的身体僵住了。
血珠从刀尖与皮肤的接触点渗出来，顺着刀身缓缓流下。
“一分钟。”林峰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空气，“说出‘猎鬼’特战队前线指挥所的位置。你有一分钟的时间。”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三十秒。”
孙二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父母被带走时的哭喊声。
想起了弟弟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那封威胁信——
“如果你不配合，你的家人会比死更惨。”
但他也想起了刚才林峰说的那句话——
“我可以派人去救他们。”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我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