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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虽暗自思忖心事,手上伺候人的差事却半点不曾耽搁,只低声叮嘱殿外宫人谨守本分、轻手轻脚,莫要惊扰殿内休息。待承乾宫正殿彻底归于寂静,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总算能稍稍歇息片刻。

古人作息本就早睡早起,青姝与皇上温存许久,此刻也不过是夜里子时光景。

赵金宝见苏培盛神色松弛,轻声上前邀约:“苏老哥,圣上与贵妃娘娘已然安歇,您劳累一日,未曾歇息。曹嬷嬷早已在偏殿备好了热乎宵夜,被褥也尽数铺妥。不如随我前去用些吃食,暖暖身子,再小憩片刻解解乏?”

宫中人人皆知,每逢圣驾莅临承乾宫,青姝总会提前吩咐小厨房,为值守伺候的宫人、太监备好宵夜,十余年来皆是如此,早已成了承乾宫不成文的规矩。

苏培盛心中自然乐意,只是习惯性抬眸望向正殿,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顾虑。

赵金宝深谙他的心思,连忙善解人意宽慰道:“苏老哥尽管放心,我已命小福子在此值守盯守,殿内但凡有半点动静,他即刻便来通报我们,绝不会误事。”

苏培盛闻言方才展颜一笑:“那就多谢赵老弟周全。小夏子,你留在此处值守,切莫懈怠。”

小夏子是苏培盛亲手调教的徒弟,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师傅放心,徒儿定然守好此处,不敢有分毫差错!”

妥当安排好值守事宜,苏培盛才跟着赵金宝走入偏殿。二人落座片刻,曹嬷嬷便领着宫女,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宵夜端上桌来。

菜式算不上珍稀名贵,胜在新鲜出炉、温热适口。十余年来,贵妃始终这般体恤下人,苏培盛心中满是敬佩与感念。

宫中下人皆是如此,白日里终日躬身伺候主子,唯有夜深人静、主子安歇后,方能抽空进食。大多时候,饭菜早已凉透,常年下来,人人都落下些脾胃不适的旧疾。唯有在承乾宫,总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菜,这份体恤,一众宫人太监皆铭记于心、满心感念。

况且宫中太监地位卑微,往往连普通宫女尚且不如,苏培盛半生浮沉,见过无数人眼底的鄙夷与嫌恶。唯独青姝,身居贵妃尊位,从未对他们这些下人流露过半分轻视厌弃。

也正因如此,贵妃能得身边上下众人死心塌地效忠,绝非偶然。当年在王府之中,她能安稳诞下三位阿哥,稳稳立足,离不开一众心腹下人尽心竭力的护持。

次日清晨,胤禛神清气爽悠然转醒,望着怀中安然熟睡的青姝,动作轻柔起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临离去前,还特意叮嘱紫竹一众宫人,让她们切勿惊扰,任由青姝多休憩片刻。

去往太和殿早朝的路上,胤禛暗自思忖,后宫嫔妃众多,却无一人能如青姝这般,让他全然舒心惬意、尽享温存。

若非身负帝王重任,需为江山社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稳固祖宗基业,他根本不愿流连于新晋新人宫中。

心境舒畅,待人便愈发宽和。早朝落幕,胤禛当即唤来苏培盛,命他打开私库,挑选一套贵妃素来喜爱的白玉头面,专程送往承乾宫。

这一番举动,再度让六宫众人看清,淑贤贵妃在圣上心中的分量,终究是旁人难以撼动、无人能及。

辰时将至,已是后宫嫔妃前往景仁宫向皇后请安的时辰,青姝却依旧沉睡未醒。

紫竹深知自家主子素来恪守宫规,最是谨慎周全,从不愿落下半点把柄,让人借机非议自身与三位阿哥。

她轻手轻脚上前,低声轻唤,缓缓唤醒青姝。青姝在一众宫人伺候下,敛衣梳妆、穿戴整齐,随即乘上轿辇,赶赴景仁宫。

抵达景仁宫时,众嫔妃已然尽数到齐,青姝竟是最晚抵达之人,所幸皇后尚未现身,不算失仪。

青姝缓步走入殿中,越过一众起身行礼的嫔妃,安然落座于自己的贵妃尊位,轻声开口:“诸位妹妹免礼。”

华妃看着近日愈发容光焕发、眉眼娇媚的青姝,再想到自己纵然盛宠在身,却终究不及对方分毫,心中酸涩不甘,忍不住开口挑衅:“贵妃娘娘常年伴驾圣侧,不论皇上身边添多少新人,都分不走您半分恩宠,不知娘娘是否有什么独到的过人之处?”

这话暗藏讥讽,隐隐暗指她媚惑君心、床笫邀宠。青姝心中通透,纵然属实,也绝不会当众认下这般轻佻说辞。

原本眉眼慵懒、睡意未消的青姝,瞬间敛去柔和神色,眉眼覆上一层清冷,冷声质问道:“华妃,何为当言、何为当慎,你入宫多年难道还不懂?肆意妄言,小心祸从口出,引火烧身。”

华妃素来张扬跋扈、恃宠而骄,被青姝这般冷硬质问,当即心头起火,骤然起身反驳:“贵妃娘娘此言何意?是在刻意威慑臣妾?”

青姝全然不惧她的锋芒,眸光清淡却带着压迫,淡淡睨着她:“你大可这般揣测。只是行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无可以肆意妄为、不惧牵连的底气。”

殿内一众嫔妃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二人言语交锋、句句试探,火药味十足,人人都生怕无端被牵连祸事。方才青姝之言,已然隐隐牵扯家族利害,威慑意味十足。

唯独新晋依附青姝的富察贵人,眼底藏着难掩的欣喜。入宫以来,人人皆道华妃协理六宫、圣宠深重、权势滔天,她早已听惯旁人追捧华妃。

可此番新人入宫,皇上遍历一众新人,最终依旧折返承乾宫宿夜。如今贵妃与华妃对峙,句句占优,压得华妃有火难发、敢怒不敢言。富察贵人心中愈发庆幸,自己投靠贵妃的抉择无比明智,往后必定牢牢抱紧这棵大树,安稳立足后宫。

华妃心中又气又惧,瞬间读懂了青姝的威慑。她清楚知晓,青姝身后是瓜尔佳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势力。

纵然兄长年羹尧深得皇上器重、手握重权,可年氏根基尚浅,较之瓜尔佳氏这般百年望族,终究逊色一筹,难以抗衡。

即便此事闹到皇上跟前,皇上也只会偏袒素来端庄有度、育有三子的贵妃,绝不会偏私于她。再加上青姝三位皇子傍身,底气十足,更是无人能撼。

万般权衡之下,华妃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面色涨得通红,终究愤然落座,闭口不再多言。

青姝看着她隐忍憋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适时收了锋芒,从容开口缓和气氛:“你我皆是侍奉皇上的后宫姐妹,尽心伺候君上、恪守本分便是正道。方才姐姐不过随口玩笑,妹妹切莫当真,平白生了嫌隙。”

她素来懂得见好就收,此番出手,只为敲打警示华妃,无意彻底结怨。且华妃向来张扬树敌,恰好能替她分散皇后与后宫众人的注意力,这般局面,于她而言最为有利。

华妃没想到占尽上风的贵妃会主动递来台阶,虽心中不解,却也顺势接下,勉强扯出笑意:“贵妃娘娘所言极是,姐妹间玩笑打趣,臣妾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内殿屏风之后,宜修早已将二人对峙的一幕尽收眼底。原本她正暗自窃喜,盼着二人针锋相对、彻底结怨、两败俱伤。

谁知青姝分寸拿捏极致,占尽上风却及时收手,未曾让事态激化。未能坐收渔利,宜修心中难免遗憾。

她眸光沉沉,低声自语:“果然聪慧通透,若非如此,又怎配做本宫毕生劲敌。”

心念既定,宜修不再隐匿等候,扶着剪秋的手臂,缓步走出内殿。

江福海高声通传:“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