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从外面锁着,张明远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把那根旧木棍攥在手里。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灰白色的亮痕。
他下午被刘德厚关进来之后,就一直蹲在这儿,没吃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从早上出门,到山上那个坑边,到林凯出现,再到自己失足掉下去。
他总觉得有些古怪,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本来算得好好的,刘小芳在坑边喊救命,林凯跑过来查看,他从后面推一把,把人推进坑里。
然后他喊人来,刘小芳咬死了说林凯约她上山、对她欲行不轨。
到时候林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可为什么林凯没有中招?
为什么他自己反而掉进了坑里?他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归结为运气不好。
林凯崴了脚,蹲下去了,他扑了个空,自己栽了进去。
但运气不好只是表面。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他张明远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跟刘小芳在坑里被人撞见衣衫不整,村里人怎么看他?
周淑怡和张怀远怎么看他?宋玉兰那边更不用说,她本来就跟他冷战,现在出了这种事,她肯定会闹。
她一闹,就不仅是离婚的事了。
“宋玉兰要是拿着这件事去公社告我,我跟刘小芳的事被那么多人看到,我狡辩不了。”
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尤其是结了婚的人,轻则去农场劳改,重则吃铁花生米。
“我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张明远蹲在角落里,把那根木棍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不甘心。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走到今天,虽然现在混得不好,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不能就这么认栽。
他想了很久,最后把牙一咬。他觉得自己还有一步棋可以走。
他暂时对付不了傅南洲,但林凯不一样。
林凯虽然跟着傅南洲吃香的喝辣的,可说到底,林凯自己没什么家底,也没什么背景。
他就不信刘小芳家里人不愿意。刘小芳要是能赖上林凯,那林凯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到时候傅南洲再护着林凯也没用,名声坏了就是坏了。”
他正想着,仓库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锁被人从外面拨弄了两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把门合上了。
张明远抬起头,借着月光认出了来人,是刘小芳的哥哥刘老大。
他在村里见过这个人几次,长得五大三粗,听说以前跟刘老四一起干过些不太干净的活。
刘老大在张明远对面蹲下来,压着声音开口:“张明远,我妹妹的事,你说怎么办吧?”
张明远没有立刻接话,先打量了刘老大一眼。
刘老大的语气虽然压着,但里面那层火气听得很清楚。张明远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硬碰硬,得把刘老大拉到同一艘船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层刻意压出来的诚恳:“刘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件事我也冤,但眼下不是说冤不冤的时候。咱们得一起想个办法,把这事圆过去。”
刘老大冷哼一声:“圆?怎么圆?你跟我妹妹在山上被人撞见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想怎么圆?”
张明远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刘大哥,你听我说。我跟刘小芳的事,确实是被人算计了。
是林凯,他约我们上山的。他对我有意见,所以设了这个局来害我,也害了你妹妹。”
刘老大皱着眉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明远继续说:“你想想,林凯是什么人?他是傅南洲的跟班,傅南洲有钱,林凯跟着他也能赚钱。
你看傅南洲每个月好几个包裹,还有那么多汇款,他自己还会采药、打猎、养鸡,日子过得多好?
林凯跟着他,手里肯定也攒了不少。你们家要是能把刘小芳嫁给林凯,那不比跟着我强一百倍?”
刘老大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张明远知道自己说中了,又往前推了一把:“你们家那么多女人,你妈,你嫂子,还有你妹妹自己。
你们只要一起去林凯那儿哭,去闹,就说是他约出去的。
你们再在外面找几个人传一传,说的人多了,林凯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到时候为了堵住你们的嘴,他只能认下来。你们自然可以心想事成。”
刘老大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确实在琢磨张明远的话。
傅南洲和林凯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村里人都说傅南洲会赚钱,每个月包裹不断,还教大家养蚯蚓、种西瓜。
“林凯跟着他,肯定也不会差。要是真能把刘小芳嫁给林凯,那我们老刘家就等于攀上了一棵摇钱树。比跟着张明远这个跛腿的城里知青强多了。”
但刘老大还是有顾虑:“可今天那么多人看到你跟我妹妹在坑里,这事怎么算?我妹妹的名声已经坏了。”
张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名声坏了怕什么?只要最后嫁的人好,名声自然就回来了。
你们咬死了说是我跟刘小芳上山采药碰巧遇到,其他的什么都没发生。
林凯那边你们去闹,只要闹成了,刘小芳嫁给林凯,谁还管之前的事?到时候林凯自己都得替你们圆。”
刘老大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张明远,你要是敢耍我,我饶不了你。”
张明远也站起来,压着声音说:“刘大哥你放心,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你们家要是成了,我也能松口气。咱们各取所需。”
刘老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走了。门重新合上,仓库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张明远蹲回角落里,把那根木棍重新攥在手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他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只要刘小芳一家去闹林凯,林凯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傅南洲再护着也没用,名声这个东西,一旦沾上了就洗不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傅南洲那边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
刘老大刚从仓库离开,那边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傅南洲耳朵里。
傅南洲坐在灶台边,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抽屉里那个旧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