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把水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宋玉兰这人,果然是个狠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傅南洲把灶台上的药箱归置好,在对面坐下来:“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及时止损。
张明远那艘船眼看着就要沉了,她不赶紧跳下去,难道跟着一起淹死?
不过她比张明远聪明的地方在于,她跳船之前还得捞一把。”
林凯想了想:“你是说,她打算拿这件事敲张明远一笔?”
“不止一笔。”傅南洲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她今天这个孩子没了,张明远就欠了她一条命。
她要离婚,张明远不敢不答应。她要钱,张明远不敢不给。
她要周淑怡和张怀远给她安排个工作回城,周淑怡也不敢说个不字。
因为张明远跟刘小芳在山上那事要是被她捅到公社去,张明远就不是去农场劳改那么简单了。
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尤其是结了婚的人,弄不好要吃铁花生米的。”
林凯听到“铁花生米”三个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如果不是傅南洲一直给他示警,恐怕这个下场就是他的了。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张明远怎么办?他不想娶刘小芳吧?”
傅南洲嗤笑了一声:“他不想娶也不行。宋玉兰要跟他离婚,他拦不住。
离了婚之后,刘小芳那边怎么办?刘小芳一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她妈带着人上门闹,就是想把刘小芳塞给你。
你没接住,那刘小芳的名声就砸在张明远手里了。
张明远要是不娶她,刘小芳一家能把他告到公社去。到时候他照样得吃铁花生米。”
林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可张明远愿意吗?刘小芳长得可不漂亮,比宋玉兰差远了。
而且刘小芳嫁过来,张明远还要被她那几个哥哥压着,那日子能好过?”
傅南洲笑了一声:“他不想娶也得娶。你以为他有的选?他要是想活命,就必须先把宋玉兰那边安顿好,再娶刘小芳,把刘小芳一家的嘴堵上。
不然的话,刘小芳一家去公社告他,宋玉兰再去公社告他,两桩事叠在一起,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所以你看,张明远现在看起来是出了事,其实他面前只有一条路。
跟宋玉兰离婚,拿钱堵住她的嘴,再娶刘小芳,堵住刘小芳一家的嘴。至于以后日子好不好过,那也得先活下来再说。”
林凯消化了一会儿这番话,又想起一件事:“那刘小芳呢?她要是真嫁了张明远,会不会还咬着我不放?”
傅南洲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她不敢。今天她妈来闹,我已经把话撂下了。她们家要是再敢来闹,我就去公社找公安。
她们家本来就理亏,张明远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干净,她们家再闹,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刘小芳嫁了张明远,她家也算是有个交代了,没必要再揪着你不放。再说了,我还有底牌没出呢。”
林凯抬起头来:“什么底牌?”
傅南洲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抽屉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是我之前在山上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刘老四被送去农场之前,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他藏在山上一棵老树下面的。
里面有几封信,是他跟外面一些人联系的记录。具体内容我看了一部分,涉及到一些不太干净的事。
刘小芳一家要是再敢来闹,我就把这张牌亮出来。到时候不光是她家,连刘老四那边也得跟着一起栽。
何况,还有之前刘老四家里人去买配种药的事情,你说我要是说出去,张明远会不会努力挣扎呢?”
林凯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傅南洲把信封重新收进抽屉里:“这张牌先压着,不急着用。她们家要是识趣,这事就翻过去了。要是不识趣,那就怪不得我了。”
林凯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灶台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院子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那边大队部里,刘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看张明远的出工记录。
桌上摊着那个本子,上面记着张明远这几个月的工分,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没多少。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今天一天出了两桩事,一桩是张明远跟刘小芳在山上被撞见,一桩是宋玉兰摔了一跤孩子可能保不住。
这两口子轮番给他找麻烦,他光是安排牛车送人去卫生院就跑了不止一趟。但没办法,该送还是得送。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正好碰见从知青点回来的那个社员。那人说宋玉兰已经被抬上牛车了,正往公社卫生院送。
刘德厚点了点头,回屋拿了件外套,也出了门。
公社卫生院那边,宋玉兰躺在检查床上,医生给她做完检查之后,站在床边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语气带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平淡:“你这个情况,想要保住孩子很难。
从检查结果看,撞击力道不小,胎位已经不太稳了。
但你要是坚持保,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就是需要长期卧床,加上用药,过程会比较辛苦。”
宋玉兰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医生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不过我要跟你说清楚,要是保不住,流产了,你的子宫会受到一定损伤,以后怀孕的几率会降低。
具体降低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比正常情况要难。你怎么选?你自己拿主意。”
宋玉兰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灯管里偶尔闪一下细微的电流光。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医生没有催她,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了检查室。
宋玉兰一个人躺在那里,手搭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从犹豫慢慢变成了决然。
她想起张明远那张脸,想起他扔下她跑掉的背影,想起他在地头跟刘大东吹牛的样子,想起他跟刘小芳在山上被人撞见的场景。
她咬了咬牙,坐起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大夫,我选好了。”
医生推门进来。宋玉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选流掉,我没办法承受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