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队部。
身后传来老孙头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下雨。
第三天,一百块送到了大队部。不是整的,是零的,五块、两块、一块、五毛、两毛,厚厚一沓。
刘老四家东拼西凑了二十块,赵大嘴家卖了两只鸡、一筐鸡蛋、一袋玉米面,才凑够。
另外三家也不容易,有一家甚至把过年杀的猪提前卖了,才拿出这个钱。
傅南洲并没有任何的内疚,也没有觉得这笔钱不该拿。
他倒是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把那几人给吓的不敢再作恶。
那还是便宜了他们,也是一桩功德。
可惜,那几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变好的。
这些钱,可能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的恶劣也说不定。
傅南洲把钱数了一遍,用信封装好,收进空间。
他没有存银行的打算,这个年代银行还不方便,存进去容易,取出来麻烦。
放在空间里,安全,方便,随用随取。
钱拿到手,傅南洲没有急着花。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那五个人的案子在公安那里有了结果,等张明远从得意变成失意,等一切尘埃落定。
张明远这几天来得勤了。
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关心”的。
“傅南洲,听说你让人赔了一百块?你那些破东西值那么多?你这不成了讹人了吗?”
傅南洲正在翻药材,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你又不帮忙赔偿,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我现在就去把你的东西都给打碎了,我也不需要赔偿,行不行?”
张明远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宋玉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本来是想送人的,听到这句话,把绿豆汤往身后藏了藏,没敢拿出来。
傅南洲没有再看他们。
张明远得意了好几天,走路带风,说话带刺。
在知青点吹嘘自己的“人脉”和“靠山”,在村里跟人说他“认识公社的领导”,在傅南洲面前炫耀那封所谓的“大伯的回信”。
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大伯写给他的“断交信”,更不知道三叔四叔已经知道了真相。
傅南洲一直忍着。
不是怕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张明远吃哑巴亏、还没处说理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第四天傍晚来了。
张明远每天傍晚都要从知青点走到村口的供销社,买一包烟,或者买几块糖,然后沿着原路回去。
那条路要经过一段土坡,坡不陡,但路窄,两边是半人高的灌木丛。
下雨天路滑,不下雨的时候路面坑坑洼洼,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傅南洲提前踩过点了。
土坡的位置、路面的情况、灌木丛的密度,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土坡最陡的地方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能陷进去一只脚。
坑上面铺了树枝和干草,撒了一层浮土,和周围的路面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埋了几根绊绳,不高不低,刚好在小腿的位置。
第一根绊绳在前面,第二根在后面,第三根在侧面。
不管张明远怎么躲,总会踩中一根。
傅南洲藏在一棵大槐树后面,离土坡大约二十米远。
树叶挡住了他的身体,但留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土坡上的情况。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蝉还在叫,但声音比中午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累了。
张明远的身影出现在村口。
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
他走得很悠闲,像是整个村子的主人。
傅南洲盯着他。
张明远走到土坡下面,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他走得很放松,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有什么不一样。
傅南洲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步子,还有五步到坑口,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到了。
张明远的右脚踩在了浮土上,树枝和干草的支撑力不足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张明远的右脚陷进了坑里。
他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他的左脚绊上了第一根绊绳,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左边倒去,肩膀撞在灌木丛上,第二根绊绳把他的右脚从坑里拽了出来。
他整个人滚下了土坡,顺着坡面翻了两个跟头,最后仰面朝天摔在了坡底的水沟里。
烟灭了,白衬衫上全是泥,皮鞋掉了一只,裤腿从膝盖的位置裂开了一条口子。
张明远躺在水沟里,愣了两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疼,是被吓的。
傅南洲从树后面探出头,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能动,能叫,能坐起来,只是摔得狼狈,可能扭了脚。
然后他把绳索都给收了,把自己存在的痕迹都给消除了,之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跑,是走,不快不慢,像平时采药下山一样。
走的时候,还注意消除了自己的痕迹。
这些,在那些格斗技能里都有。
傅南洲脑子好像又重新发育了一遍,对于这些格斗技能的掌握,十分的透彻。
并且可以完全复刻出来。
他绕了一条远路,从村后的菜地穿过去,翻过一道矮墙,进了自家的院子。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手上的泥洗掉,倒了杯茶,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地喝。
远处,张明远的惨叫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尖。
很快,知青点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跑过去了,有人在喊“张明远摔了”,有人回村叫大队长。
傅南洲没有去看。
他把茶喝完,又倒了一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刘铁柱气喘吁吁地跑到医务室,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大声喊:“南洲!南洲!张明远摔了,大队长让你去看看!”
傅南洲放下茶缸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拿起药箱,跟着刘铁柱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刘铁柱催他,他说:“腿在我身上,走不快。”
刘铁柱没办法,只好跟着他慢慢走。
到了知青点,张明远已经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白衬衫换掉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汗衫,脸洗干净了,但左脸颊上有一道擦伤,破了皮,渗着血。
他的右腿肿了,裤腿被剪开,膝盖以下青紫一片,脚踝也肿了,脚腕子比平时粗了一圈。
他看见傅南洲进来,目光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傅南洲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伸手去摸他的腿。从膝盖摸到脚踝,按了按骨头,又捏了捏关节。
张明远疼得直抽气,但忍着没叫出声。
“腿断了。”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胫骨骨裂,腓骨可能也有问题。脚踝扭伤,韧带拉伤。还有这些擦伤……”
他指了指张明远脸上的伤、胳膊上的伤、手背上的伤,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手上的药,都被刘老四他们毁了。
金疮药没有,跌打药膏没有,退烧止痛的药丸也没有。
新药还没做出来,药材还在晾晒,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用。”
刘德厚皱着眉:“那怎么办?”
“送公社卫生院。”傅南洲说,“我这边只能给他正骨,把错位的骨头复位。
但没有药,后续的消肿、止痛、消炎都做不了。卫生院有药,有大夫,设备也全,比我这医务室强多了。”
张明远的脸色变了:“你……你不给我治?”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给你治,我没有药。你现在肿成这样,不消肿、不消炎,骨头接好了也会出问题。
你是想瘸一辈子,还是去卫生院?”
张明远说不出话了。
刘德厚想了想,拍板:“送卫生院。铁柱,你去叫几个人,把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把人抬过去。”
刘铁柱应了一声,出去叫人。
张明远躺在床上,看着傅南洲,目光复杂。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要咬着牙。
他甚至可能有很多的怀疑,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傅南洲从药箱里拿出两块夹板,蹲下来,把张明远的腿固定住。
动作不轻不重,但骨裂的地方被夹板一压,张明远“嘶”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忍着点。”傅南洲说,“不想以后变成瘸子,就别乱动。”
张明远咬着嘴唇,没说话。
刘铁柱带着几个人进来了,把门板卸下来,铺了一层棉被,把张明远抬上去。
四个人抬着门板,刘铁柱在前面打手电筒,刘德厚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
傅南洲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他没有跟去,也没有回医务室。
他就站在那儿,吹着夜风,看着天上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宋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端着那碗绿豆汤,
绿豆汤已经凉透了,绿豆沉在碗底,汤水浑浊,看着就没有食欲。
“傅大夫,”她的声音柔柔的,“明远的腿,真的只是骨裂?”
傅南洲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卫生院问。”
宋玉兰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南洲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这应该足够他消停一段时间了。天天在面前跑来跑去的,也是够了。真是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