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的事,傅南洲没有拖。
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账本去了大队部。
账本是他在帝都的时候从百货商店买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是红格子的横线纸,原本用来记药材的进出。
昨晚他把每一笔损失都写在了上面,写得详细,写得具体,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灶台上的铁锅,被菜刀砍了一道口子。那口锅是他从黑市上淘来的,生铁的,厚实,炒菜不粘,熬粥不糊,用了好几个月,锅底已经养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
现在锅壁上豁了一道口子,炒菜漏水,熬粥漏米,彻底废了。
新锅,市价八块,还要四张工业券。
碗碟,碎了六个碗、四个盘子、两个搪瓷缸子。
碗是白瓷的,供销社卖三毛钱一个,六个一块八。
盘子四毛一个,四块一块六。
搪瓷缸子是军绿色的,带盖,一块二一个,两个两块四。加起来五块八。
药材,损失最大。
柴胡,晒干后称重,损失了四斤。
柴胡是治感冒的常用药,一斤干柴胡在公社卫生院卖两块五,四斤就是十块。
金银花,损失了三斤,一斤三块,九块。
蒲公英,不值钱,但用量大,损失了五斤,一斤八毛,四块。
黄连,贵,傅南洲从山上挖回来炮制的,损失了一斤多,折合下来至少八块。
黄芪,也是山上挖的,损失了两斤,一斤两块五,五块。
还有当归、川芎、苍术、防风、甘草,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五六块。
药丸,做好的成品药丸被倒出来踩碎了不少。
感冒丸、止咳丸、止痛丸、退烧丸,每种都损失了一些。
其实有一些,傅南洲早就收起来了,但不妨碍他都列出来。
傅南洲在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感冒丸,一百二十丸,成本价三分钱一丸,损失三块六。
止咳丸,八十丸,损失两块四。止痛丸,一百五十丸,损失四块五。
退烧丸,六十丸,损失一块八。加起来十二块三。
药膏,外用的跌打损伤膏,用猪油和草药熬的,被泼在地上,损失了三大罐。
一罐的成本至少两块,三罐就是六块。
还有被褥,被踩了几个脚印,但没破,傅南洲没有算进去。
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有损失。抽屉,被拽坏了两个,修一修还能用,他也没算。
最后一笔一笔地加起来,总共九十七块八。
傅南洲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整数:一百块。
不是他贪心,是他不想跟那五个人一家一家地算零头。一百块,五个人分,一人二十,好算账。
到了大队部,刘德厚已经在等他了。会计老孙头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刘老四和赵大嘴的家人也来了,挤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哭丧着脸的,有咬着嘴唇的,有瞪着眼睛的,还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什么花样”的。
傅南洲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地念。铁锅,八块。碗碟,五块八。柴胡,十块。金银花,九块。
黄连,八块。黄芪,五块。其他药材,十五六块。
药丸,十二块三。药膏,六块。每一项都给出了理由,每一种药材都报出了价格,不做假,不抬价,供销社能买到的就说供销社的价格,供销社买不到的就按公社卫生院的价。
念完了,他把账本合上,推到老孙头面前。
老孙头拨了一通算盘,抬起头,看了刘德厚一眼,又看了门口那些人一眼,说了一句:“一百块,只少不多。”
门口炸了锅。
“一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刘老四的媳妇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那些破药材值一百块?你糊弄谁呢?”
赵大嘴的娘瘫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我们大嘴是被你打伤的,你还没赔我们医药费呢,倒跟我们要起钱来了?天理何在啊?”
另外三个人的家属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是一个意思,太贵了,给不起。
傅南洲站在桌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等她们哭完,等她们骂完,等她们的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无。
“婶子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值不值一百块,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
会计算过了,大队长在这儿,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供销社问,去卫生院问,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刘老四的媳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知道傅南洲说的是实话,供销社的铁锅卖八块,她从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过标价。
但她不能认,认了就要掏钱,二十块,够她家吃好几个月的。
“再说了,”傅南洲继续说,“这些东西不是我自己用坏的,是你们家刘老四带人来砸的。
他不来砸,我的锅不会破,我的药不会洒。你们不找他要钱,找我哭什么?是我让他来砸的?”
一句话把刘老四的媳妇噎住了。她想说:“那你也不能要这么多”。
但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赵大嘴的娘从椅子上直起身,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哭声已经停了。
她盯着傅南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赔钱,更像是在衡量:这个年轻人,好不好欺负?
傅南洲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硬顶,就是看着,平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
赵大嘴的娘先移开了眼睛,不是服了,是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
刘德厚抽完了一袋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开口了。
“一人二十块,三天之内交到大队部。交不上的,我让铁柱把人送到公社派出所去。你们自己选。”
没有人说话了。
刘老四的媳妇咬着嘴唇,赵大嘴的娘也不哭了,另外三个人的家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十块,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劳动力在地里刨一整年,刨到年底分红,也可能不到一百多块。
一下子拿出二十块,等于白干两个月的活。
但比起把人送进去,还是掏钱划算。
刘老四的媳妇第一个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赵大嘴的娘被儿媳妇搀着,一步一挪地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傅南洲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但也绝对谈不上善意。
另外三个人没说话,默默地走了。
傅南洲把账本收起来,跟刘德厚说了声:“大队长,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