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有人来看病,他照常开药扎针。
有人来换海鲜,他照常等价交换。
虽然他已经减少了频率,以自己的海鲜也不多了为由。
可以适当的换一点,交好大队的人。
但不能多了,要是多了,本地人还有知青点的人,都会嫉妒。
刘小英她们不再跟着他上山了,不知道是大队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她们自己死了心。
宋玉兰的脚养了几天,消肿了,能下地走路了。
她没再来找傅南洲,见了面低着头走过去,不打招呼也不说话。
张明远倒是抖起来了。
不知道是被放出来的事给了他底气,还是手头宽裕了让他有了资本。
他换了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知青点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动不动就“我在京城的时候……”、“我爸说……”“我妈说……”。
知青点的人私下议论,说张明远家里给他寄钱了,寄了不少,够他花一阵子的。
还有人说,张明远家里在京城有关系,这次能放出来全靠家里找了人。
傅南洲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张明远找的人,不是大伯,就是大舅。
京城那边有能力把张明远从公安手里捞出来的,除了大伯和大舅,没有别人。
张怀远自己已经降了级,说话没那么好使了。
周淑怡的纺织厂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工会主席,手伸不到辽宁来。
大伯在总参,大舅在兵工厂。
这两个人,随便哪个打个招呼,县里都得给面子。
但大伯和大舅会帮张明远吗?
傅南洲想起自己写给他们的信,信寄出去好几天了,还没有回信。
他们会不会已经收到了信,但还是选择了帮张明远?
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收到信,张明远找的是别人?
傅南洲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大伯和大舅帮不帮张明远,他都不能指望他们。
他的日子,他自己过,他的麻烦,他自己解决。
方总盯了他几天,傅南洲就当没看到。
每天照常起床、煮粥、翻药材、搓药丸。
方总站在院墙外面往院子里看的时候,他在老槐树下喝茶。
方总躲在村口的槐树后面看他的时候,他背着背篓去供销社买东西。
方总在他背后盯着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方总在看他。
那种黏糊糊的、像壁虎一样趴在他背上的感觉,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会出现。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
时间不固定,地点不固定,但感觉是一样的。
傅南洲不慌。
慌的人是方总,不是他。
方总急着找到武器库,急着完成任务。
他傅南洲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在村里住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方总不一样,方总的身份经不起查,他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只要傅南洲不慌,慌的就是方总。
这天下午,傅南洲正在院子里处理药材,把晒干的柴胡捆成小把,整整齐齐地码在笸箩里。
忽然听见山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是枪声。
声音从青石岭方向传来,隔了好几座山,传到村里已经很轻了,像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但傅南洲听出来了,那是枪声。
不是猎枪,猎枪的声音更闷、更散。
这是步枪的声音,集中,清脆,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傅南洲的手顿了一下。
山里出事了。
他把柴胡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青石岭的方向看。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知道,山里面现在一定很乱。姐夫他们跟方总动手了。
傅南洲的第一反应是进山。
他有空间,有弓箭,有匕首,有迷药。
他熟悉山路,知道方总常走的路线,知道废墟的位置,知道地下河的入口。
如果姐夫他们需要帮忙,他能帮上忙。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姐夫说了:“山里的事,你别管。等我们处理完了,我给你消息。”
他要是现在进山,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姐夫他们是有计划、有组织、有准备的。
他一个赤脚医生,带着一把弓就冲进去,算什么?不是勇敢,是莽撞。
且他知道的那个废墟,很可能不是武器库所在的地方。
他就算是带人去了,也找不到武器库。
傅南洲站在院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山里又传来两声枪响,间隔很短,像是在追什么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鸟不叫了,蝉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那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不安。
傅南洲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没有人从山里出来。
没有姐夫,没有方总,没有任何人。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了暗紫色。
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像水一样淹没了田野和村庄。
傅南洲终于动了。
他转身回了院子,关好院门,闩好门闩,又在门后面顶了一根木棍。
他没有吃晚饭,不饿。他坐在老槐树下,茶缸子里没有倒水,就那么干坐着。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破碎的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停了,村庄重新沉入寂静。
傅南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在等。
等姐夫的消息,等山里的结果,等一个能让他放心的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候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不是树枝,是人的手搭在墙头的声音。
傅南洲猛地站起来,伸手去够靠在墙上的弓。
“是我。”
赵国强翻过院墙,跳进院子里。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黑灰,看不清表情。
但傅南洲能看到他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还能看到他右手虎口处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姐夫。”傅南洲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国强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总抓到了。”他说。
傅南洲的心落了地。
“他背后的人呢?”
“也抓到了一部分,但跑了几个。”赵国强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回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白色的蛇,扭曲着消失在夜色里。
火光在烟头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们在山里蹲了两天,等他去废墟。他去了,但不是一个人,带了七八个同伙。
我们的人跟了他们一路,在废墟附近把他们围住了。”
赵国强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他们没投降,开了枪。我们开了枪。几个同伙当场被击毙三个,方总腿部中弹,被活捉了。
他身上有地图,有发报机,还有一瓶毒药。不过最终还是被跑了两个,最近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我担心他们还会去而复返。”
傅南洲沉默了几秒。
“武器库呢?”他问。
赵国强摇了摇头。
“还没找到,但他招了。武器库确实在青石岭,但他还没找到具体位置。他找了快一年了,翻了大半个山,就是找不到入口。”
赵国强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之前去采药的那个地方,他翻过很多次了。
但他一直都没有找到地方,据他所说,那个武器库很可能就在那附近。只是当时藏东西的人,没有留下明显的标记。
也是怕被咱们的人发现。所以后续,还会有人过来查找,顺便搜查那跑了的两个人。”
傅南洲没有接话。
“他怀疑过你。”赵国强看着他,“他跟我说,他怀疑你知道些什么。
他说你每次上山都刻意避开他,不跟他走同一条路,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他觉得你有问题。”
“他说的没错。”傅南洲说,“我有问题。我就是不太想和他靠太近了,他太危险了。”
赵国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知道你有问题,但他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他不知道你的底牌,所以他不敢动你。”赵国强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这两天你别上山,山里还没清理干净。等我们清理完了,我给你消息。”
“好。”
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墙边,准备翻墙出去。
翻墙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傅南洲一眼。
“方总的事,到此为止了。后面的你就别管了。”
傅南洲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赵国强没等他说话,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
傅南洲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茶缸子里的水彻底凉透了,才站起来,回屋,关灯,躺下。
方总被抓了,他安全了。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不是因为方总,是因为武器库。
小樱花的武器库在青石岭上。
他不知道武器库里的东西有多少、有多危险。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喝的水、呼吸的空气、吃的野菜,有没有被污染。
他不知道自己住的医务室、走的路、采药的地方,安不安全。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方总已经被抓了,武器库迟早会被找到。
等姐夫他们找到了,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青石岭就安全了。
傅南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夜,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只是还跑了两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是提前知道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那是人,不是什么小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