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药材,院门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不是真布谷鸟。
这个季节,布谷鸟早就叫完了。
那声音短促、低沉,三短一长,重复了两遍。
傅南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他跟大姐夫赵国强约定的暗号。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不急不慢地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的土路上空无一人,但他看见了墙角处露出的半只军用胶鞋的鞋尖。
傅南洲没有说话,转身回了院子,把背篓背起来,拿上小锄头,锁好院门,往后山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时上山采药一样。
出了村口,沿着小路往上走,绕过一片榛子丛,钻进了一片落叶松林。
林子不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傅南洲在林子深处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下,假装挖草药。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姐夫。”傅南洲没有回头。
赵国强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便装,头上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你这边怎么样?”赵国强问。
傅南洲把手里的草药放进背篓,直起身,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方总在暗处盯我,他虽然住在知青点但花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每隔几天上山在那片废墟上翻找东西,而且他的手上的茧子,不是烦躁东西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傅南洲把之前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顺便还举了一些例子。
顿了顿,说道:“还有张明远回来了,那天被吉普车直接送回来的。我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是谁联系的疏通的关系,也不知道是谁给他送回来的。”
然后,傅南洲开了个玩笑:“之前盯着张明远的那个宋玉兰,居然还上山假装崴脚,想让我救她下山。”
赵国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张明远和宋玉兰那边,你小心一点。”他说:“这两个人,一个心眼小记仇,一个脑子不清楚,凑在一起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傅南洲点头。
“方总的事,查到了?”他问。
赵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他。
傅南洲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的不多,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方总,真名不详,年龄不详,籍贯不详。
一九六一年以“投亲靠友”名义迁入红星大队,介绍信出具单位为某省某部门,该部门于一九六二年撤销,档案去向不明。
在红星大队期间,长期不上工,以“身体不好”为由请假,每月仍有工分。
据调查,方总每月定期从外地收到汇款,汇款地址为边境某市。
傅南洲把纸折好,还给赵国强。
上面写的内容,每一条都在印证他的猜测,这个人不简单。
“他是特务?”傅南洲直接问。
赵国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傅南洲心里一沉的话。
“我们查阅了一些资料,青石岭附近,可能存在一个小樱花当年留下的武器库。”
傅南洲的手微微一顿。
“武器库?什么武器?”
“不确定。但根据档案记载,小樱花投降之前,在东北各地建了不少秘密仓库,藏了很多东西。
有弹药,有装备,还有一些……”赵国强顿了顿,才吐出一句让傅南洲有些颤抖的话:“生化武器。”
傅南洲的脸色变了。
小樱花的生化武器,在后世的历史书上,是比枪炮弹药更可怕的东西。
炭疽、鼠疫、霍乱,随便一罐子泄露出来,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得遭殃。
他想起方总在那片废墟上翻找的样子,想起那些碎砖烂瓦、那些残存的石基,想起那条地下河和那个石室。
如果方总找的不是那批宝藏,而是武器库……
“你也别担心,当时他们离开的着急,这个武器库的事情,也语焉不详。”赵国强压低声音:“方总未必有详细的地图,也大概只能猜测,就在这附近。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过来布局。
你放心,他绝对没有办法弄到那一批武器,不过我们也需要他先帮我们找到,然后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所以不要着急。
你也不用担心,你的身手,我也大概知道一些。我来之前,上面已经有了一点动作。他会着急的,没时间和功夫来管你。”
傅南洲沉默了一下。
那批宝藏的事,他肯定要瞒着赵国强。
姐夫虽然不是外人,但这种事瞒肯定是要瞒住的。
他的空间的事情,还有空间里那两百多口箱子里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就算是大姐夫,也一样不能告知。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只是你内心的一道迷宫,只能供你一人在里面打转。
一旦有外人入侵,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万象卡牌的事情,还有这些超出自然的能力。
“我都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哪怕是未来的枕边人,也是一样。”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每一个人的品行,都是动态的,会改变的。
这么神奇的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
就算是再怎么亲近的人,也难免会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来。
“我只要让他们享受到了这里面的便利,那就对得起他们了。”
傅南洲想着,对大姐夫说道:“所以,方总要找的东西,就是这个武器库。但是,一旦你们有所动作,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赵国强点头:“所以上面会有动作,但不会有太直接的动作。主要还是触碰方总背后的那些人,还隔得很远。主要还是上面也想查清楚,那一批人里面,到底谁有问题。”
顿了顿,赵国强继续说道:“另外,我估计他快要找到线索了。这个时候你刚好在附近采药。
那些人没有人性的,所以他怀疑你可能知道点什么。特别是你之前还得到了我们让铁路公安转发的嘉奖。
知道你帮忙抓了特务,方总就会觉得,你可能就是派来试探他的。”
傅南洲骂了一句脏话。
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上山采药,顺手捡了个便宜。
结果方总把他当成了竞争对手。
“现在的情况是,”赵国强把纸收好,重新塞进口袋,“方总背后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
我们查到他的汇款地址是边境某市,那个地方以前是小樱花占领区,后来一直不太平。
如果方总是特务,他的任务就是找到武器库,把里面的东西弄出去。”
“弄出去?弄到哪里?”傅南洲问。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傅南洲已经知道答案了。
方总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一个棋子,负责寻找和挖掘。
找到了,会有人来接应,把东西运走。运到哪里,不言自明。
那些人拿到了东西,不管是本地,还是其他地方,可能就不太平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傅南洲问。
赵国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本来打算再查几天,把方总背后的人摸清楚了再动手。
但你说的那个事,他在暗处盯你,说明他已经起疑心了。
他如果觉得暴露了,可能会提前动手。所以计划提前了。”
赵国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塞回烟盒:“我们已经布控了,他在山里活动的时候,有人在盯着。
他在知青点的时候,也有人盯着。他往外面打电话、寄信,都有人监听。就等他露出马脚。”
傅南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你这边,”赵国强看着他,“这段时间别上山了。
方总要是起了疑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上山采药,正好给他机会。”
傅南洲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想放弃上山采药,但他更不想死。
“还有一件事。”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张明远回来之后,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还没。”傅南洲也站起来,“但他回来的那天,在知青点当着众人的面跟我说了一句话。‘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赵国强皱了皱眉:“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他跟方总不一样,方总是狼,咬人是为吃肉。张明远是疯狗,咬人没理由。”
傅南洲笑了一下:“我知道。”
赵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山里的事,你别管。等我们处理完了,我给你消息。”
“好。”
赵国强走了,消失在落叶松林的深处。
傅南洲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背篓里那几株草药整理好,背起来,下山。
接下来的几天,傅南洲没有上山。
每天在院子里翻药材、搓药丸、给人看病。
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但他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止一个。
方总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赵国强的人。
他们像蜘蛛网一样铺在青石岭上,等着方总一头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