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的,吴乞买忽然想到了那个,曾经救了大哥完颜阿骨打的神秘少年。
此时,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吴乞买收回脑海中的思绪,看向韩企先,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道:“丞相,你说……咱们能不能请这个少年出山,帮咱们对付宋国?他手里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火器,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韩企先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陛下,难。”
“难?”吴乞买眉头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什么难的?他要官?朕封他一字并肩王,位在朕之下,百官之上。他要钱?整个大金国库,随他调遣。他要地盘?除了上京,他看上哪块,朕就划给他哪块。”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重了几分:“实在不行,等打败了宋人,朕跟他平分天下!这条件,天底下没人能拒绝吧?”
在吴乞买看来,这已经是顶了天的价码了。
从古至今,哪有皇帝愿意跟外人平分天下的?
他觉得,只要这少年还是个人,有欲望,有贪念,就不可能不动心。
可韩企先听完,还是摇了摇头。
非但摇头,他脸上的神色还更凝重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敬畏。
“陛下,您把这位少年人,想得太小了。”
“什么意思?”吴乞买一愣,没反应过来。
韩企先往前站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陛下,您仔细想想。当年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手里只有两千五百部众,盔甲不齐,兵器简陋,连三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
“那时候的辽国呢?五军齐备,带甲百万,疆域万里,是天下第一强国。谁能想到,我们只用了短短十年,就打的大辽亡国了!”
“这其中的曲折……陛下您不知道?”
吴乞买皱着眉,没说话。
他是亲历者,自然知道当年有多难。
说难听点,当年起兵,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的,谁也没想到最后真把辽国灭了。
“老臣当年归降太祖之后,一直管着粮草军械。”韩企先缓缓说道,“账上的每一笔出入,老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起兵第二年,咱们攻打黄龙府,打到一半,粮草就见底了。最多只能再撑五天,就得退兵。”
“就在第三天夜里,我们商量着如何撤兵的时候,大连城的商队到了。上千辆大车,装的全是粮食,药材和武器。
物资卸了整整一夜,刚好够我们打下黄龙府的,并且物资的价钱跟市价一样,没涨一分钱。”
“还有兵器。咱们女真人以前用的刀,都是生铁锻的,砍几下就卷刃。大连城运来的这批钢刀,锋利得很,削铁如泥,比辽国最好的镔铁刀还强。装备了整整一万人。”
“就是靠着这批物资,咱们最终打下了黄龙府!”
“还有军事情报。每次咱们要打哪座城,提前三天,准保有详细的布防图送到军前。
城里有多少守兵,有多少粮草,守将是谁,有什么弱点,写得明明白白。这些东西,就算是辽国的内部官员,都未必能摸得这么清楚。”
“再有,咱们大金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是谁创造出来的……”
韩企先说到这里,看了吴乞买一眼,吴乞买的脸色阴沉的很。
这些事,他当年也是知道一些的。
那时候他只当是兄长安排的细作得力,加上俘虏了一批工匠,创造出很多新式东西,只当是老天眷顾女真罢了。
现在听韩企先这么一说,原来这所有的巧合,全都是那人在背后推手。
“老臣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韩企先叹了口气,“可太祖皇帝对于那个神秘少年讳莫如深,避口不谈。
后来陛下继位,老臣也曾私下里安排过殿前司,派遣几十名精锐暗桩过去,想摸摸大连城的底。结果……”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还有一丝后怕。
“结果那些人皆是……音信全无,一个都没出来!”
吴乞买沉默了。
他知道大连城神秘,没想到神秘到这个地步。
“朕……只知道这个少年的本事大,可真没想到……”吴乞买还想说什么。
“陛下。”韩企先打断他,语气更重了,“您想想,以他的本事,要是真想争天下,还用的着等今天吗?”
“当年辽国最鼎盛的时候,他就能在辽帝面前说得上话,就能左右辽国的朝政。
咱们女真人能崛起,说白了,就是人家在背后扶了咱一把。要不你真觉得靠二千五百人,就能夺了他大辽的江山?”
“所以别说一个大金,就算加上宋国,西夏,所有已知的势力捆在一块儿,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您现在说,要跟他平分天下……”
韩企先没再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人家根本不稀罕什么平分天下。
人家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自己玩,所以,就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吴乞买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这一下扯动了脸上肿胀伤口,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轻轻按着脸颊,眉头紧皱,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可脸上的剧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震撼。
他一直知道那人厉害,一直记着兄长的叮嘱,不敢得罪。
可他从没想过,这人竟然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连平分天下都不放在眼里?
这天下的江山和帝位,在他眼里,难道就这么不值钱?
吴乞买坐在御榻上,半天没回过神。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跳起来,又无声地落回去。
他想起二十多那年,混同江边的风雪,帐子里彻夜不熄的灯光,兄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原来兄长当年不是在跟他说,这个人可以帮助女真。
兄长是在告诉他。
这个人,能轻易决定女真的生死,能轻易决定这天下的归属!
一股寒气从吴乞买的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殿里烧着暖洋洋的炭火,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一直以为,大金能有今天,全靠兄长英明神武,全靠女真将士浴血奋战。
现在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握在别人手里。
人家想让他们崛起,他们就能崛起。
人家要是想让他们亡,恐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乞买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端起旁边案上的奶茶,手微微颤抖着,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稍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杯,看着韩企先,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朕……朕可以亲自去大连。亲自去登门拜访,当面求他……他有任何条件,不管是什么,朕都答应。”
韩企先看着吴乞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又摇了摇头。
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吴乞买看着韩企先摇头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瞬间爬满了整张脸。
好像连脸上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窗外的风又刮大了。
呜呜的风声,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南边,来年开春,宋军一定会步步紧逼,下一步,他们一定会是燕云十六州。
此时此刻,偌大的金国,看似疆域辽阔,带甲百万,可在吴乞买眼里,却更像是风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翻覆。
后面的路,到底该往哪走?
没人知道。
韩企先站在殿下,也是眉头紧锁。
他比吴乞买想的更多。
这些年,大连城一直安安静静的,不抢地盘,不插手纷争,就闷头发展自己的。
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海边,没人知道它到底要干什么?
可一旦它醒了,这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