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赵凡是真想干掉秦桧,这样一了百了,省得以后这个奸臣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可现在,他见秦桧没事,心里那根绳没理由的松了一下,那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地了。
冯益机灵,赶紧端过去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秦桧手里。
秦桧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了半天,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秦桧只觉得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直窜丹田,到现在,他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谢官家赐茶。”秦桧这才正儿八经地向赵凡躬身行礼,声音还有点发颤。
“路上辛苦了。”赵凡语气难得平和,“大雪封路,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困在半道出了意外,现在好了,平安回来了。”
见赵凡如此关心自己,秦桧先吸了口气,随即眼泪就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臣带着十万担粮草,从真定出发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过了滹沱河,还有一天就到河间时,暴雪就下来了。
那雪下得,白天都看不清路,道上积雪最深的地方没过腰身。粮车的轮子陷进去,十几个人都推不动……
一开始臣还想着赶进度,结果走了一天才往前挪了三里地。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走到河间,粮食就得全耗在路上。
没办法,臣只能舍弃一半粮草车,让这些民夫在前砍树枝铺路,垫在雪地里让剩余粮草车慢慢走。
路上还遇上过一次小雪崩,埋了三辆粮车,亏得人跑得快,没伤着性命。可民夫们都怕了,都吵着不干了,是臣许诺他们每人多加十两银子,才稳住了人心。
这十来天,臣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脚都冻烂了,就怕粮食出闪失。总算是老天保佑,头先这五万担粮食……全都运到。放在原地的粮草,官家只需派人过去寻找,很快也会找到!”
说完秦桧擦了擦眼泪,还在哽咽着。
秦桧说得轻描淡写,可屋里众人都听得明白,这一路是有多难。
十万担粮草,上千辆粮车,在没膝大雪里走了十来天,幸亏秦桧机敏负责,换了旁人,说不定早就扔下粮食自己跑了。
秦桧居然还能把粮食完整运过来,属实不容易。
就连喜欢和秦桧说笑的岳飞,此刻也皱了皱眉,没说风凉话,眼中尽是佩服。
赵凡点了点头,正色道:“秦爱卿不畏风雪,督运粮草抵达河间,解大军燃眉之急,这是大功一件。等战事结束,朕自有封赏。”
秦桧摸了把脸,“臣不敢居功,都是分内之事。”
说完,秦桧顿了顿,又抬头看向赵凡,脸上带着真切的忧虑问道:“官家,臣来的时候看了,河间城外的雪真厚。臣这次运来的十万担粮草,只够咱们十几万大军,最多吃上十天左右。
可十天之后呢?这雪看样子,没个三两个月根本化不了,等这批粮吃完了,大军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帐子里刚松快一点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但赵凡心里忽然一暖。
他盯着秦桧的脸,看着对方眼里实打实的焦急,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晃了神。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遗臭万年的奸臣?
迎着风雪冒死送粮,刚缓过来就操心大军后路,这副兢兢业业的样子,说他是忠臣良臣,绝对有人信。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不到三秒,赵凡心里立刻警铃大作,猛地回过神来。
差点着了这狗东西的道!
奸臣就是奸臣,恶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绝不会因为做了一两件分内的事,他骨子里的恶就会消失不见!就会改变他的本性。
他今天能冒着大雪送粮,不过是因为他这个皇帝还在河间城,他还得靠着皇帝升官发财。
真到了生死关头,第一个卖主求荣的,一定是他秦桧。
正史里,靖康之变后,秦桧跟着徽钦二帝被掳去金国,转头就当了金人的走狗。
金人不知许了他什么,回来之后就开始构陷岳飞,割地求和,和赵老九一起把南宋朝廷搅得是乌烟瘴气。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写在史书里,绝不可能因为他穿越过来,就能改了秦桧的本性。
想到这里,赵凡心里刚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就给凉了个干净。
赵凡面色不变,他指了指案几上的账册,淡淡开口:“你说的这事,我们刚才正商议。如今的情况,明摆着的。”
赵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运来的这批十万担粮食,省吃俭用,只够大军撑十天。”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河间城破的时候,城里的金国贵族还有那些逃跑的官员,家里都存了不少粮。如果全部抄没上来,大概还能再撑上十天。”
第三根手指落下:“第三,实在不行,就按市价跟城里百姓买粮。就算百姓存粮不多,我想凑一凑,也能撑十天。”
“加上大军出发带的存粮,还有打下河间时缴获的官仓,凑在一起省吃俭用,最多能撑上一个半月。”
赵凡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一个半月以后……咱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