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风,裹着河北地界满天的碎雪渣子,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疼。
河间城西六十里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宋军士兵列着队伍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升到半空,一片灰蒙蒙的。
赵凡今天没坐他的车与,而是裹着件玄色狐裘大氅,骑在一匹高大白马上走在中间。
他周围近侍护卫列成四五排护着,禁军统领李福泽挎着腰刀走在赵凡侧前方,眼睛四下扫着,异常警惕。
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折可存的前军传来消息,营地已经扎妥了。
赵凡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东面,那个方向正是河间城的方向。
“全军休整,咱们……进帐。”
赵凡打马而去。
他一动,周身近百名近侍护卫随他移动。
到了中军大帐前,赵凡翻身下马,内侍冯益赶紧上前替他拍了拍大氅上的雪,低着头跟在赵凡身后往中军大帐走。
十万大军急行军整整七日,从真定一路推到河间,人没歇过脚,马没卸过鞍,可北伐大军仍然士气如虹。
自打赵凡御驾亲征以来,宋军一路北上连战连捷,收复除河间和太原其他所有州县。
当然,还有一个济南城没有攻下,不过一旦攻下河间,济南就如同瓮中之鳖,会不战自降。
所以士兵们心里都憋着股劲,就想把金狗赶回老家,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撒野。
刚进大帐没半刻钟,各路将领就到齐了。
第三路军的岳飞,姚友仲一身甲胄还冒着寒气,脸上沾着尘土,进来先躬身行礼。
第二路军的折可求带着沈天放,还有张伯奋,张仲熊兄弟紧随其后,几人甲叶子哗哗响,一进帐看见赵凡赶紧单膝下跪,直呼万岁。
这是沈天放和张家兄弟第一次进皇帐议事,表情都非常紧张。
“起来,都坐下歇歇脚。”
谢官家——
沈天放和张家兄弟以为在官家面前议事,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几人没想到……好像也没那么正式?
几人这才放松了些,都坐在了凳子上,局促地把帽子摘了下去,坐姿挺拔。
赵凡看着这三个拘谨的“新人”笑了笑,没去管他们,他们多参加几次御前会议,自然就会放松下来。
赵凡站起身,自己走到舆图前,先看了一会,伸手点了点河间府的位置,“刚收到报告,韩世忠的四万水军,在半个月前,已经从海丰镇登陆,过了渝水河,现已到达河间城东的束城镇,离河间城只有三十里了!”
众将精神一振。
姚友仲摸着下巴笑道:“好啊官家,咱们水陆并进,这回金无术,可是插翅难飞了喽。”
众将呵呵都笑。
赵凡点点头,手指顺着河间城的四座城门划了一圈,最后停在北门上:“传令下去,第二路军,第三路军分别围西门和南门。韩世忠的第五路军围东门。北门……不去管。”
这话一出,帐里静了一瞬。
折可存起身拱手道:“官家,北门不放兵?万一金兀术从北门跑了怎么办?”
“跑?”赵凡挑嘴一笑,转身看着众将,“我就是要让他们跑。兵法上说围师必阙!围得太死,他们狗急跳墙拼了命打,咱们死伤也重。留个北门给他们,让他们觉着还有活路,就不会死斗地守城了。”
岳飞站起身上前一步,盯着舆图沉吟:“官家圣明。更何况眼下已是初冬,女真人靠放牧为生,按他们猛安谋克的规矩,兵士上马是兵,下马就是牧民。
往年这个时候,各部族早就回家猫冬去了。
牲口要补草料,母畜要下崽,一场大雪下来没人照看,一个部族的牲口能冻死大半。
所以,现在城里的金兵被咱们围着,家里的生计没人管,心思早就飞了回去,哪还有心思打仗?”
“鹏举说得对。”赵凡肯定地点点头,“家里的牛羊马就是他们金人的全部家当,往年这会儿,他们都围着炕头抱老婆孩子呢,犯不着在这儿拼命。
咱们留着北门,就是给他们个念想……想回家,就从北门走。等他们军心散了都跑了,拿下河间,就容易多了。”
其余众将恍然大悟。
姚友仲一拍巴掌:“怪不得这几日斥候回报,说城里金兵巡城都偷懒,站在墙根底一直向北看,合着是惦记家里那点牲口呢!”
帐里众人又笑了,几个新人放松不少。
赵凡抬手压了压:“都下去准备吧,最快这两日就会全军总攻。先拿炮火轰半个时辰,再步兵登城,争取三日之内……破城!”
“遵旨!”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赵凡耳朵嗡嗡响。
众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很多。
北伐终于打到了河间,拿下河间,再往北就是燕云地界,那燕云十六州可是汉人心中百年的痛,谁心里不烧着一团火?
内侍冯益给赵凡端了杯热姜茶,笑着说:“官家,照这进度,说不定年前就能收复河北全境,咱们还能回开封过年呢。”
赵凡接过茶碗没说话,吹了吹热气。
他心里清楚,这个年可不好过,就算打下河北,还有赵构这个王八蛋要处理!
再者,金人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河间拱手让你,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第二日天刚亮,侍卫就在外禀报:“官家!来了个金人使者,说是奉金国皇帝的命令,要见您。”
帐里整理文书的冯益,和来此商议的众将都一顿,抬头看向赵凡。
赵凡眉头微挑:“哦?使者?叫什么名字?”
赵凡以为不会是刘彦宗又来了吧?这次他要再敢来,就直接拿下!
“回官家,叫张浩,说是金国的礼部侍郎。”
呵~
赵凡笑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张浩?我当是谁。北伐前,跟着刘彦宗来过开封。就他一个?让他进来吧。”
亲兵退出去没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里的岳飞,姚友仲,折可存等人,一听“金使”俩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岳飞的手一下按在刀柄上,手掌捏的咯咯响。
姚友仲重重哼了一声,一下站了起来。
沈天放和张伯奋,张仲熊兄弟对视一眼,眼里火气眼看就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