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木盒,上面盖着官家的玉玺大印,火漆封口完好无损。
李纲手微微颤抖着,用佩刀挑开蜡封,打开了木盒。
里面放着一张素帛,展开后,的确是赵凡的亲笔手书。
李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看到:“西夏背盟,察哥率十万铁骑出夏州,欲与完颜宗翰夹击种师道部” 时,他他的手猛地一抖,身体差点没撑住。
又看到:“种师道老将军孤身入夏营,说动察哥退兵,却遭嵬名仁忠暗算,后腰中刀,失血过多,重伤卧床” 时,他终于没撑住,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手里的素帛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西夏……西夏竟然敢背盟……”李纲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他们竟然敢暗算种老将军!”
他这一声喊,把大堂里所有的官员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李纲。
他们从没见过丞相李纲如此失态过。
“丞相,怎么了?”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纲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地说:“西夏背盟了!他们和金人勾结,出兵十万,想要夹击太原城下的种师道部!”
“什么?!”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我们不是和西夏的盟约还没到期吗?他们怎么敢……”
“咱们还给了他们那么多岁币!”
“这群白眼狼!拿了我们那么多钱,竟然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种老将军到底怎么样了?没事吧?”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种老将军……”
李纲的声音哽咽了,“老将军孤身一人去了西夏大营,晓以利害,终于说动了察哥退兵。可就在他大意的时候,被西夏的大将嵬名仁忠暗算了一刀,现在重伤卧床,生死未卜。”
“什么?!”
“老将军重伤了?”
“这群该死的西夏人!老子现在就去‘都亭驿’跟他们拼了!”
开封城内有多个官方客馆,“以国别、地域为界,分而待之”分别招待不同国家来使。
都亭驿是其中一处客馆,位于开封内城光化坊(就在现在开封城墙以内,靠东的东寺门一带)。
这处官驿最初专为辽、西夏两国使团设立,后面金国遣使往来渐频,也一并归入接待范畴,是专供三国使节驻留的官方馆驿。
徽宗崇宁年间扩建后,有525间客房,是宋朝开封城规模最大的迎宾馆。
官员们气得破口大骂,有人拔出了佩刀,要去找西夏驻开封的使者拼命。
种师道是什么人?
那是大宋的军神,是西军的定海神针。
他镇守西北几十年,打得西夏人闻风丧胆,保卫了大宋的西北边境。
现在,他为了大宋,孤身入敌营,却遭到了西夏宵小的暗算。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愤怒。
“都安静!”李纲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李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官家在信里说,察哥已经下令撤兵了,西夏人不会再插手宋金战争。嵬名仁忠也被察哥抓了起来,不日就会送到开封,任凭我们处置。”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西夏,不能让他们再次倒向金国!”
听了李纲的话,官员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丞相说得对。”
一个老点的官员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正在和金国打仗,不能再和西夏开战。否则我们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到时候就麻烦了。”
“可是种老将军的仇就不报了吗?”一个年轻官员不服气地说。
“仇当然要报。”李纲眼神锐利,“但不是现在。等我们灭了金国,腾出手来,再去收拾西夏!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素帛,又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后,李纲想了想,看向那个已经瘫坐在地上的传信兵问道:“你来之时,官家还有其他交待的吗?”
那传信兵赶紧跪好,想了想,说道:“有,官家说一切皆有丞相……酌情处理!”
哦?
李纲想了想,随即说道:“拿笔墨来。”
一旁小吏赶紧拿来笔墨纸砚,铺在桌子上。
李纲拿起毛笔,蘸满墨汁,就要下笔。
可他的笔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按照赵凡密信意思所写,他一定会写一封最严厉的国书,痛斥西夏人的背信弃义。
要求西夏立刻彻查,除了嵬名仁忠,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此事?比如……晋王察哥!
并且还要赔偿大宋的所有损失,否则,就立即和西夏断交,兵戎相见。
当然,这是金国最愿意看到的事情,却是官家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现在大宋正在和金国打仗,前线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这个时候惹恼了西夏,逼得他们再次倒向金国,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写得太软弱,又会显得大宋好欺负,让西夏人得寸进尺。
而且,种师道的仇不能不报。
嵬名仁忠必须死,而且他的全族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纲甩了甩脑袋,去除脑中杂念,就在他下笔的一瞬间,李纲想到了刚才传信兵所说,官家让他酌情处理!
嗯……
李纲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有些事,有些话,官家必须要亲口说出来,亲手做出来。
这其中一面是做给旁人看的。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了种师道给报仇,官家不惜与西夏开战,半分情面也不会留。
这是明面上的态度,越是强硬,越能收获人心。
另一面,却是他李纲需要琢磨的。
他得清楚知道官家此刻心里最想要的是什?
官家此刻心里最想要的是,收复先前河北沦陷的故土,然后再拿下燕云十六州。
所以,有这桩头等大事在前,就绝不能真的和西夏开战,结下死仇。
所以这个扮演“恶人”的角色,只能由让他李纲来当。
清楚了官家意思,李纲这才下笔开始写。
他反复斟酌,改了又改。
不多时,桌子上就堆了一大堆废纸。
足足一个时辰后,他才终于停下笔。
他拿起纸帛,看着纸上的字,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李纲在开封城忙得焦头烂额时,千里之外的建康府,赵构立于一座行宫宫殿之下,抬眼望着逐级向上延伸的金殿玉阶,眼中的野心与贪念,再无半分掩饰,好似这一切,原本就属于他一样!